他们走远后,纪宁愿才小心翼翼地掀开那件外套的一角,从领口处探出半张脸来往巷口方向看。
手电筒的光柱已经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了,那群人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
她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膝盖还在发软。
陆朝阳还没走,他把背包搁在地上,蹲着身正在把散落出来的东西往包里塞。
动作不快,一件一件地整理,黄纸、符箓、一只小瓷瓶、一把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
她看着他往包里塞东西的样子,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嗓子里滚了两遍才出来:“你,为什么帮我?”
陆朝阳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没停,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又冷又淡,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因为我想多管闲事。”
纪宁愿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看着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拿她手里的那件外套。
她的手指攥着外套的布料顿了一拍,然后松开了,他把外套叠了两折塞进背包侧袋里,拉链拉上。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转身就要往巷子外面走。
纪宁愿的脚比脑子快,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拽住了他背包侧面的带子。
他停下来了,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没什么温度,像两枚被冷水冲过的石子。
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根带子,指节发白,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有点急:“我刚看见你背包里面有黄纸什么的,你是道士吗?”
陆朝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被他那道目光看得耳朵尖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咬字很清楚:“我能跟着你吗?”
他看了她两秒,把背包带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过身继续往巷子外面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随便。”
纪宁愿赶紧跟了上去,他走得不算快,步幅却比一般人长,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半步的距离。
他出了巷子往左拐,沿着一条窄道往前走,她跟在后面左右张望,心里越来越纳闷。
从巷子口出来之后,他们经过了至少三条岔路和七八户人家门口,但一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的枯叶卷起来转两圈又落下去,她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邪了门了。
陆朝阳走到李家祠堂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两排白蜡烛的光,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把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切得明明灭灭。
纪宁愿在门口犹豫了一拍,看见他已经迈过门槛进去了,她咬了咬下唇还是跟了进去。
祠堂不大,供桌上两排白蜡烛烧了大半截,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一片。
供桌前面那张木板还在,上面躺着那具穿红嫁衣的女尸,衣摆上的金线龙凤在烛光里泛着暗淡的光,脖子上的勒痕在暗红色的尸斑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陆朝阳停在木板前看了一眼,视线从那具女尸脸上扫过去,然后落在供桌后面的神龛上。
他站在那里没动,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烛光里勾得平平直直的。
他开口了,语气跟刚才在外面一模一样,什么都提不起情绪来:“不出来?”
纪宁愿愣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祠堂里除了他们两个就是那具尸体,他在跟谁说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阵诡异的嘿嘿声从神龛那个方向响了起来,混着一股冷风从供桌底下灌过来,吹得她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仅一眨眼的工夫,一个穿着花棉袄的老婆婆从神龛后面慢悠悠地走出来,脚踩在供桌旁边的木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嘴角往上咧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纪宁愿认出来了,是前天在县城街边卖糖葫芦的那个老奶奶,一模一样的花棉袄,一模一样的笑。
老婆婆嘿嘿笑了两声,偏着头看了看陆朝阳,又看了看纪宁愿,嗓门沙沙的,带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随意劲儿。
“还是你这小子好啊,一点都不像你师父。你师父啊,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陆朝阳没接她的话,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那把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布揭开,是一柄桃木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另一只手从侧袋里摸出一叠符箓夹在指间,往前迈了一步,没有任何预兆地朝那老婆婆的方向逼了过去。
他的脚刚迈出去第二步,供桌周围的地面上忽然冒出一片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纪宁愿定睛一看,是纸人,巴掌大的、白纸剪成的小人,密密麻麻地从供桌底下、神龛边缘、墙角缝里涌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催生出来的。
纸人一出来就往陆朝阳的方向扑,动作很快,在空中飘着,有的贴上了他的胳膊,有的往他脸上扑。
他手里的桃木剑横劈竖砍,每砍中一个纸人就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纸屑四散开来,但砍掉一批又冒出来一批。
他在挥剑的间隙里偏过头来看了纪宁愿一眼,指间夹着的符箓抽出一张,指尖一弹,那张黄纸符箓顺着他的力道飞过来,贴在了纪宁愿脚边的地面上。
符箓落地的那一瞬间,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从纸面上扩散开来,把她整个人圈在里面,那些纸人扑到光膜边缘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纪宁愿蹲在光膜里面,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外面的打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婆婆站在供桌旁边,背着手看着陆朝阳被纸人缠住的样子,嘿嘿笑得更响了。
然后她的视线转到了纪宁愿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她抬起右手,苍老的手指在空气中掐了几下,指节咔咔作响,像在算什么。
算完之后她挑了挑尾,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整个人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纪宁愿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穿花棉袄的老婆婆已经站在她面前了,隔着那层金色光膜,鼻尖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
她吓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光膜的内壁,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不了。
老婆婆歪着头左瞧瞧右瞧瞧,像在看一件稀罕物,然后她伸出那只苍老的手,穿过光膜,那层符箓撑开的保护对她来说好像根本不存在。
手指落在纪宁愿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两下。
“我原以为咱俩只是一面之缘而已,”老婆婆的声音又沙又低,凑在她耳边说的,尾音拖着一股意味深长的调子:“谁知道你还是我师侄的……”
她的话没说完,陆朝阳那边一张火符箓甩出去,供桌周围的纸人在一瞬间全部炸开,火光把半个祠堂照得通亮。
纸人炸完的下一秒他已经到了老婆婆身后,桃木剑横着劈向她的后颈。
老婆婆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又长又无奈,然后她的头直接转了过来,一百八十度,面朝背后看着陆朝阳,脖子上的皮肉拧成一道一圈一圈的纹路,没有断裂也没有流血,就那么硬生生地转了过来。
她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到了身后,两根手指夹住了桃木剑的剑身,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把剑钉在了半空中。
“就不能尊重一下你的师伯吗?朝阳。”老婆婆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尾音往上挑着,好像刚才那些纸人和火符都只是小孩子闹着玩。
陆朝阳抽了一下剑,没抽动。
他松了手,改去摸腰间的符箓,但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第二张,老婆婆已经消失了。
她出现在供桌旁边,一只手搭在木板边缘,偏着头看着他们俩,脸上的笑收了一些,眼底那层浑浊的光沉了沉。
“朝阳,给你师父带句话,就说我想他了。”她说完这句,视线越过陆朝阳的肩膀落在纪宁愿身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嘴角又慢慢弯了起来,比刚才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们下次再见。”她的声音从祠堂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像被墙壁反弹了好几遍才落进耳朵里:“下次再见的时候,你就得叫我一声师伯了。”
声音还没消散干净,人就先没了。
供桌旁边空荡荡的,只剩下两排白蜡烛还在烧着,火苗晃了几下也慢慢稳了下来,祠堂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那点细微的噼啪声。
纪宁愿蹲在光膜里面,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看着陆朝阳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桃木剑,用布重新裹好塞回背包里,又摸出手机来拨了一个号码。
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听清,大概是在报警。
等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纪宁愿才从光膜里站起来,那层金色已经淡了大半,她脚边的符箓烧成了一小撮灰烬。
她张了张嘴,肚子里堵了一堆话,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朝阳把背包甩到肩上,往祠堂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不知道。”
他说完就迈出了门槛,纪宁愿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跟了上去。
他走在前面,步子跟之前一样不快不慢,她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一路上左拐右转,还是一个人都没看见。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坟,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在巷道里回响,她忍不住开口问:“其他人呢?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陆朝阳头也没回,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冷冰冰的:“不知道。”
她撇了撇嘴,没再问了。
两个人一路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她停住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背包搁在树根旁边一块大石头上,自己也坐下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找了另一块石头坐下来。
夜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蜷着身子坐在石头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老婆婆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是他的什么?
她皱起眉头,把刚才的场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师侄,师伯,师侄的什么,她当时没听清后半截,那个老婆婆凑在她耳边说的,声音又低又糊,她只听见‘你还是我师侄的’这几个字。
她猜来猜去,从同门、徒弟、仇人、债主一路猜下去,最后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最不可能的念头。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陆朝阳,他正靠着树干闭着眼,眉头微微拧着,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切得很清楚。
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耳朵尖烧了一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瞎想什么呢。
…
ps:灵异的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全是日常生活和感情线!
而且可能有点无聊敷衍和不好看,如果觉得到这里就已经很好了,就不用看剩下的剧情了!
但觉得这里不算完结的也是继续看的,总之看完后面的剧情觉得不好看的,可不能喷,这里我已经打过预防针了哦!
这里说一下怪谈婚礼改为:良缘
总感觉结束太快了,这一章也写的好敷衍,不管了反正看的不是我,觉得不好的也不是我,但不能喷我哦😏1
太对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