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落第三日,左奇函在废院的梅树下,拾到了一截白骨。
骨节纤细,是一截腕骨,被雪水洗得发白,尾端还留着一圈极淡的朱痕,像是曾经戴过什么饰物。左奇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圈痕迹,心口骤然一紧——那熟悉的弧度,让他想起了杨博文。
三年前,他与杨博文一同入长安,在这座繁华的都城相遇、相知,也在这里,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那时的左奇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仗剑走天涯,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而杨博文,则是温润如玉的公子,眉目清俊,性子却极安静,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长安城门口。左奇函与人起了争执,险些动起手来,是杨博文上前,笑着替他赔礼道歉,又悄悄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道:“别冲动,这里是长安,不是你家那小地方。”
左奇函撇撇嘴,却记住了这个说话温软的少年。
后来,他们一起租住在废院附近的小院里。那院子不大,却有一棵老梅树,每到冬天,梅花便开得极盛。雪落的时候,梅枝被压弯,花瓣落在青石地上,像铺了一层碎红。
杨博文喜欢在梅树下练字,左奇函则靠在树干上,看他一笔一划地写。偶尔,他会伸手去抢他的笔,笑着说:“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杨博文只是笑笑,把笔塞回他手里:“写你的名字。”
“写我名字做什么?”
“等你以后当了大官,我就拿这些字出来,说我早就认识你。”
左奇函被他逗笑了,心里却莫名一暖。
那时的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清晨一起练剑,午后一起读书,晚上坐在梅树下,看雪落、看星子,偶尔喝两杯小酒,谈天说地,说要一起考科举,一起做官,一起在长安城里闯出一片天地。
可命运从不肯让人如愿。
变故发生在第二年初春。
那时,左奇函的名声渐渐在长安传开,他的才华被一位权贵看中,想将女儿许配给他。那权贵许诺,只要他点头,便能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左奇函犹豫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也清楚,一旦答应,他与杨博文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梅树被压得直不起腰。左奇函站在梅树下,手里攥着那封婚书,指尖微微发抖。
杨博文从屋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旧披风,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左奇函没有看他,只是把婚书递过去:“他们……要我娶他家女儿。”
杨博文的目光落在那鲜红的婚书上,眼神微微一暗,却很快笑了笑:“那很好啊,你不是一直想做官吗?这是机会。”
“可我……”左奇函终于抬头,看向他,“我不想离开你。”
杨博文的喉结滚了滚,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轻声道:“你不会离开我的,我们还是朋友。”
“只是朋友吗?”左奇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杨博文的眼神变得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道:“奇函,你该有更好的未来。”
“可我的未来里,不能没有你。”
左奇函的声音有些发颤。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光在闪:“你会有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身回了屋。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左奇函最终还是答应了那门亲事。大婚那日,长安城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他穿着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接受众人的祝福。
人群中,他看见了杨博文。
他穿着一件素色长衫,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淡淡的祝福。
那一刻,左奇函突然有种想跳下马来,拉着他一起逃离这座城的冲动。
可他终究没有。
他成了权贵的女婿,官路顺遂,短短几年,便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朝堂上的新贵。
而杨博文,则在他大婚的第二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
有人说,他回乡了;有人说,他入了山,做了隐士;也有人说,他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左奇函派人去找过,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直到三年后,长安雪落第三日,他在废院的梅树下,拾到了那截白骨。
左奇函握紧那截腕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突然想起,杨博文的手腕上,曾经戴着一支极细的红绳,那是他亲手给他系上的,说要替他挡灾。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棵老梅树。
树下的雪地里,隐约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不像是野兽,倒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停留过。
左奇函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博文……”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梅枝轻颤,落下几朵梅花,静静落在他脚边。
左奇函突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丝自嘲:“你果然……还是不肯见我。”
他缓缓蹲下身,将那截白骨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像是在抱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你说过,要拿我写的字,证明你早就认识我。”他低声道,“可你走得太急,连我的名字,都来不及写完。”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左奇函站在梅树下,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从他接过那封婚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杨博文。
而现在,他连他的人,他的骨,他的一切,都要失去了。
“博文,”他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如果有来生,我不做官了,也不娶什么权贵之女了,我就守在这棵梅树下,等你回来。”
风似乎更冷了些。
梅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左奇函闭上眼,将额头抵在粗糙的树干上,低声呢喃:
“可我知道,没有来生。”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过,就是一生。
而他与杨博文之间,早已在那个雪夜,被命运一刀两断,只剩下这一截白骨,还在提醒他——
曾经,他的生命里,有过那样一个少年,用一生的温柔,换他一场短暂的梦。
新岁初启,愿诸君如朝霞映雪般璀璨,元旦欢愉长伴,时光织就锦绣华章。祝大家元旦快乐。
感觉你们有点吃太好了(b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