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晨光,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透过布鲁克林工作室高大的窗户,在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柱。尘埃在光线下无声舞动,如同昨夜尚未完全平息的悸动。狭窄的单人床上,伊莱亚斯·温特伯格率先醒来,宿醉带来的钝痛敲打着他的太阳穴,但比这更清晰的,是臂弯里真实的重量和萦绕在鼻尖、毫无阻隔的,独属于莱恩·费舍尔的甜美气息。
他低头,看着莱恩沉睡的侧颜。蜂蜜色的卷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略显苍白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嘴角却无意识地微微上扬,仿佛正沉浸在一个安宁的梦境中。伊莱亚斯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餍足与复杂。昨夜酒精催化下的失控与坦诚,以及那个带着蜂蜜甜味的吻,像一把钥匙,重新开启了他紧闭的心门,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怀中这份“珍宝”的脆弱与珍贵。他收紧了手臂,将莱恩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
莱恩在熟悉的雪松气息与令人安心的怀抱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湖蓝色的眼眸初时还有些迷茫,对上伊莱亚斯深邃的灰色眼睛时,瞬间清醒,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昨夜和清晨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让他有些无措,却又奇异地不想逃离。
“早。”伊莱亚斯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早。”莱恩轻声回应,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阵突兀而执着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工作室的宁静。是伊莱亚斯扔在床边地毯上的西装外套里的手机在响。
伊莱亚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显然对这打扰极为不悦。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松开莱恩,探身捞起外套,拿出仍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理查德·劳森”。
莱恩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伊莱亚斯按捺下接听的冲动,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人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清晨。然而,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充分体现了来电者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
最终,伊莱亚斯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劳森,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理查德标志性的、带着点戏谑又有点急躁的声音,音量之大,连旁边的莱恩都能隐约听到:“重要!当然重要!伊莱!上帝,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吗?我还以为你被哪个胆大包天的cake连骨头带皮吞下去了……”
伊莱亚斯的脸色沉了沉:“说重点。”
“好吧好吧,重点就是——马特·斯特林!记得吗?莱恩那个小朋友,棕发绿眼睛,看起来挺乖的那个?”理查德语速飞快。
听到好友的名字,莱恩立刻支起了耳朵,疑惑地看向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给了莱恩一个安抚的眼神,对着电话冷声道:“他怎么了?”
“他爹,老斯特林,今天一早火急火燎地联系我。”理查德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说他宝贝儿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去打了个舌钉!老天,在马特·斯特林那张娃娃脸上打个舌钉?老斯特林觉得这简直是他家族史上最叛逆的事件之一,堪比当年他太爷爷执意要买下那条赔钱的航运线。”
莱恩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马特打了舌钉?这确实不像他平时温和低调的风格。
伊莱亚斯显然对此兴趣缺缺:“所以?”
“所以?”理查德拔高了音调,“老斯特林认为他儿子需要立刻、马上进行一番‘社会化矫正’和‘商业精英化训练’,免得走上‘歧途’。他原定今天下午要和马特进行一场关于家族基金会未来投资方向的模拟谈判,目的是‘磨磨他的棱角’,让他知道规矩。但临时有个重要会议飞伦敦了。然后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原本这个‘磨刀石’的角色是你来担任的,伊莱亚斯·温特伯格,fork界的楷模,自制力的化身……”
伊莱亚斯揉了揉眉心,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大概是某次应酬时老斯特林随口一提,他当时可能也只是随口一应。
“然后呢?”伊莱亚斯的耐心在告罄边缘。
“然后?然后这差事就落到我头上了!”理查德抱怨道,“老斯特林找不到你,就把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什么‘劳森你也是年轻俊杰,和伊莱亚斯是好友,能力出众,由你来指导马特再合适不过’。见鬼!我看起来很像青少年行为矫正师或者商业谈判入门教练吗?我今天的安排可是约了一位迷人的芭蕾舞演员共进午餐!”
伊莱亚斯几乎能想象出理查德在那头抓狂的样子,他冷淡地回道:“那是你的问题,理查德。我没答应过斯特林先生任何事。”
“我知道你没答应!但老斯特林认定你了,我只是个可怜的替补!”理查德哀嚎,“而且时间就在今天下午两点,温特伯格集团隔壁大楼的商务俱乐部。伊莱,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看在我昨晚还陪你喝酒听你吐苦水的份上,你……”
“我没空。”伊莱亚斯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目光落在身旁正担忧地看着他的莱恩身上,“我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理查德的声音变得狡猾起来:“哦——我懂了。更重要的事……在布鲁克林,对吧?看来昨晚的‘紧急状况’处理得……相当顺利?”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理查德吹了声口哨,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行吧,重色轻友的家伙。那这个‘烫手山芋’我就自己处理了。不过你欠我一次,伊莱。等我搞定那个打了舌钉的叛逆小朋友,你得请我喝最好的酒。”
“等你搞定再说。”伊莱亚斯淡淡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马特怎么了?”莱恩立刻关切地问。
伊莱亚斯简要将事情说了一遍,略去了理查德那些不着调的猜测和抱怨。
莱恩听完,眉头微蹙:“舌钉?这不像马特会做的事……他父亲一直对他要求很严格,希望他接手家里的生意。马特虽然不喜欢,但一直很顺从。这次怎么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反叛方式。”伊莱亚斯对此并不在意,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延续这个早晨的温情。他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莱恩的脸颊,“理查德会处理好的,他擅长这个。”
莱恩点了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对好友的担忧。他知道马特对商业谈判这类事情向来缺乏热情,甚至有些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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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分,位于曼哈顿中城的高级商务俱乐部“穹顶”内,理查德·劳森已经坐在预定好的私人会谈室里。他确实如伊莱亚斯所说,穿着正式——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搭配浅蓝色衬衫和深红色领带,腕间低调的铂金腕表折射出锐利的光芒。他整个人看起来精英范儿十足,与周围沉稳奢华的环境融为一体。他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平板电脑,上面是关于斯特林家族基金会的一些公开资料,但他并没有多看,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舒适的皮质扶手椅上,晃动着手中刚送来的浓缩咖啡杯,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审视,等待着今天那位“叛逆”的谈判对象。
他其实对马特·斯特林印象不深,只记得是莱恩那个看起来挺安静、有点书卷气的朋友,棕发绿眼,像只没什么攻击性的小动物。打舌钉?理查德想象了一下,觉得有点违和,又有点好笑。老斯特林未免太大惊小怪,年轻人搞点无伤大雅的小叛逆再正常不过。他今天来,纯粹是卖老斯特林一个面子,顺便看看热闹,打发下时间。他打算速战速决,用他娴熟的谈判技巧“教育”一下这个年轻人,然后就可以去赴那位芭蕾舞演员的约会了——希望还来得及。
一点五十八分,会谈室的门被推开。
理查德抬眼望去,准备好的、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微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进来的确实是马特·斯特林。那头熟悉的棕色软发,那双清澈的绿眼睛。但……和他记忆中那个穿着休闲衫、牛仔裤,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年轻人截然不同。
马特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深灰色运动套装,脚上是限量版的运动鞋,一身装扮与这间充斥着金钱和权力气息的会谈室格格不入。他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无聊的任务。
然而,最吸引理查德目光的,并非这身不合时宜的穿着,而是马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截然不同的气场。不再是温和无害,而是一种带着棱角的、漫不经心的疏离感。他径直走到理查德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放松地往后靠,绿宝石般的眼睛扫过理查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朗,却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劳森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我三点半还约了健身房。”
理查德挑了挑眉,放下咖啡杯。有意思。这小子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不像只温顺的羊羔,倒像只……收了爪子,但眼神里还带着野性的猫。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收起了一丝轻慢,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当然,斯特林先生。时间宝贵。关于贵家族基金会下一季度的投资方向,令尊希望我们能进行一场模拟谈判,探讨一下侧重于稳健型传统行业,还是适度增加对新兴科技领域的投入。我看过资料,目前基金会的配置偏保守,年化收益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