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的暮春,一场夜雨过后,金陵城笼罩在湿漉漉的雾气里。杨墨站在翰林院的廊下,望着阶前被打落的桃花瓣,眉头微蹙。自朱标将胡惟庸与勋贵勾结的密信呈给朱元璋后,朝堂上沉寂了足足半月——既不见皇帝处置胡党,也不见胡惟庸有任何异动,这种诡异的平静,比明目张胆的打压更让人不安。
“杨大人,丞相府来人了。”小吏匆匆禀报,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杨墨心中一凛,转身回屋。片刻后,胡惟庸的亲信、礼部员外郎林贤走进来,脸上堆着虚假的笑:“杨大人,丞相有请。说是关于北疆屯田的账目,有些细节想请教您。”
杨墨知道,这是鸿门宴。胡惟庸定是察觉到了危险,想先下手为强,借着查账的由头发难。他不动声色地整理着案上的文书:“烦请林大人回复丞相,下官这几日偶感风寒,恐不便见客。账目都在户部存档,丞相若有疑问,可直接调取。”
林贤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阴鸷地扫过杨墨:“杨大人这是不给丞相面子?”
“非也。”杨墨淡淡道,“只是下官病体沉重,怕过了风寒给丞相,反倒不美。”他故意咳嗽几声,脸色确实因连日忧虑显得有些苍白。
林贤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强逼,悻悻道:“既如此,那下官便先回禀丞相。只是……杨大人还是早些‘痊愈’的好,免得耽误了军国大事。”说罢,甩袖而去。
林贤走后,杨墨立刻让人去东宫通报。朱标闻讯赶来时,脸上满是焦急:“先生,胡惟庸定是要动手了,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莫慌。”杨墨沉声道,“陛下迟迟不动手,或许是在等胡党彻底暴露,一网打尽。但在此之前,我若留在京城,必成他们的眼中钉,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连累殿下。”
“那先生打算如何?”
“离京。”杨墨道,“唯有暂时离开金陵,才能避开这波锋芒。”
朱标急道:“可父皇正等着揪出胡党,先生此时离京,岂不是错失良机?”
“殿下放心,该收集的证据已尽数呈给陛下,剩下的只需静候时机。”杨墨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下官草拟的‘寻访天下农桑异术’的奏请,想借编修《农桑辑要》续篇之名,离京考察各地农法,既合情理,又不会引起怀疑。”
朱标接过奏折,见上面写着“臣闻蜀地有梯田之法,岭南有种蔗制糖之术,皆可补入农书,惠及百姓。恳请陛下允臣离京,遍历诸省,访求良法”,不由得点头:“此计可行。只是……先生孤身在外,若胡党加害,如何是好?”
“殿下可奏请陛下,让徐辉祖将军派一队亲兵护卫,名义上是‘保护钦差采办农种’,实则以防不测。”杨墨道,“此外,臣离京后,殿下需更加谨慎,凡事多请示陛下,切勿与胡惟庸正面冲突。”
朱标一一记下,握着杨墨的手:“先生此去,务必保重。京城之事,我会多留意,待风波平息,即刻派人接您回来。”
“谢殿下。”
次日早朝,杨墨呈上奏折。朱元璋看后,沉吟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忽然笑道:“你倒是时时刻刻想着农桑。既如此,朕便准了。赐你尚方宝剑一柄,遇地方官阻挠,可先斩后奏;再拨五百卫兵,护你周全。”
这突如其来的重赏,让胡惟庸等人脸色骤变,却又不好反对——毕竟杨墨是以编修农书为名,句句不离“惠及百姓”,反驳便是与民为敌。
“臣谢陛下隆恩。”杨墨躬身领旨,心中却清楚,朱元璋此举既是保护,也是试探,若他借故拖延或畏缩,必会引起猜忌。
退朝后,杨墨即刻着手准备行装。郑晓月已有孕八月,行动不便,却坚持要帮他整理行囊,将一件件衣物叠好,又把早已备好的草药包塞进箱底:“这是治风寒的,这是防蛇虫的,这是……万一遇到外伤,敷上就能止血。”她声音哽咽,眼圈泛红。
“我很快就回来。”杨墨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等我回来,孩子也该出生了。”
“嗯。”郑晓月点头,强忍着泪,“你路上要小心,别太累,按时吃饭……”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杨墨心中酸楚,却不敢久留,怕更添伤感。他最后看了一眼妻子,转身走出院门。徐辉祖派来的卫兵已在门外等候,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为首的队长抱拳:“杨大人,末将张勇,奉将军令,护送大人此行。”
“有劳张将军。”
车队出发时,朱标亲自送到城门口,又塞给杨墨一封密信:“这是各地忠良官员的名单,若遇危难,可向他们求助。”
杨墨接过密信,郑重收好,勒马向朱标拱手:“殿下多保重。”
“先生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金陵,杨墨掀帘回望,只见朱标的身影在城门口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避开胡党的锋芒,更要在遍访天下的途中,为大明的农桑事业寻一条更宽广的路。
车队一路向西,第一站是徽州。此地多山,百姓开垦梯田种稻,产量远超平原。杨墨抵达后,并未惊动地方官,而是直接去了山区。
山间云雾缭绕,层层叠叠的梯田如天梯般铺向云端,农夫们正弯腰插秧,水田里的倒影与天光云影交相辉映,宛如一幅水墨画卷。杨墨沿着田埂走去,向老农请教梯田的开垦之法。
“这梯田啊,是祖宗传下来的活命法子。”老农拄着锄头,指着山坡,“先凿石为埂,再填土造田,引水灌溉,虽费力气,却能让石头山长出粮食。”他说起每年的收成,脸上满是自豪。
杨墨仔细记录下梯田的尺寸、引水的渠道、插秧的时令,又让随从画下图样,打算纳入农书。夜里,他住在山民家中,吃着糙米饭,听他们讲山里的故事,心中的烦忧渐渐消散——比起朝堂的尔虞我诈,这里的土地与人心,更让他感到踏实。
离开徽州前,他得知当地因山洪冲毁水渠,梯田灌溉困难,便将朱元璋赐的部分银两拿出,组织百姓重修水渠。地方官闻讯赶来巴结,被他严词训斥:“百姓缺的是水渠,不是迎来送往。若你真心为民,便留下督工,否则,休怪我用尚方宝剑斩了你这尸位素餐之辈!”
那官员吓得连连应诺,不敢再懈怠。
离开徽州,车队向蜀地进发。蜀道难行,山路崎岖,常有盗匪出没。一日行至剑门关附近,忽遇数十名蒙面人拦路,手持利刃,气势汹汹。
“保护大人!”张勇拔刀出鞘,卫兵们迅速围成一圈,将杨墨护在中间。
蒙面人为首者冷笑:“杨大人,我家主人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家主人是谁?”杨墨端坐马上,神色平静。
“到了便知!”为首者挥刀冲来。
张勇大喊一声,挺枪迎上。卫兵们皆是百战精兵,虽对方人多,却毫不畏惧,刀光剑影间,很快便斩杀数人。蒙面人见状,竟拿出火箭,点燃了路边的枯柴,想借浓烟掩护强攻。
杨墨见状,高声道:“此地离剑门关守军不过十里,你们若再顽抗,待官兵赶到,定叫你们片甲不留!”
蒙面人动作一滞。张勇抓住机会,率军猛攻,又斩杀十余人。为首者见势不妙,大喊一声“撤”,带着残部狼狈逃窜。
“大人,要不要追击?”张勇问道。
“不必。”杨墨望着蒙面人消失的方向,“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却不敢恋战,定是胡惟庸的人,怕动静太大惊动官府。我们继续赶路,多加防备便是。”
入蜀后,杨墨访遍都江堰周边的村落,考察水利灌溉之法。当地老农告诉他,李冰父子修建的都江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但近年因泥沙淤积,部分渠道已不通畅。
“若能疏浚渠道,再修几处分水闸,灌溉面积可扩大三成。”老农惋惜道。
杨墨当即绘制了疏浚方案,交给成都知府,又留下银两,叮嘱他务必尽快动工。知府见他既有尚方宝剑,又真心为百姓办事,不敢怠慢,即刻组织民夫开工。
在蜀地停留月余,杨墨收集了梯田、水利、桑蚕等多种农法,又采得数种高产稻种,才启程向岭南进发。
岭南湿热,与中原气候迥异,农作物也大不相同。杨墨在广州见到成片的甘蔗林,当地蔗农正用传统方法榨汁制糖,虽工序繁琐,却能产出雪白的蔗糖。
“这糖价比粮食高十倍,却是个辛苦活。”蔗农告诉杨墨,“从榨汁到熬糖,需日夜守着糖锅,稍有不慎便会焦糊。”
杨墨仔细观察制糖工序,发现其中数步可简化——比如用蒸汽代替柴火加热,既能节省燃料,又能控制温度。他将想法记下,打算回京后与工匠研究改进之法。
在岭南,他还见到了成熟的荔枝、龙眼,得知这些水果不易保存,运到北方往往腐烂大半,便向果农请教保存之法。一位老果农告诉他,用松针铺垫、陶罐密封,可延长保存时间。杨墨亲试后,果然有效,便将此法记入农书。
一路行来,杨墨的马车里渐渐装满了各地的农种、农具图样、耕作笔记,箱子里的官服早已被粗布短打取代,脸上晒出了黝黑的印记,手上也添了新的老茧,若不是腰间那柄尚方宝剑,俨然就是个走南闯北的农技师。
这日,车队行至衡山脚下,忽遇暴雨,山路泥泞难行,只好在山脚下的客栈歇脚。夜里,杨墨正在灯下整理笔记,张勇匆匆进来:“大人,外面有个道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道人?”杨墨诧异,起身迎出去。
客栈门口,站着一位身着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是刘基!
“刘先生!”杨墨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见礼,“您怎么会在此地?”
刘基笑着捋须:“我在青田听闻你离京考察农桑,便知你是为避祸。胡惟庸在京城越发猖狂,连太子都受他掣肘,我放心不下,便借着云游之名,一路寻来,想给你提个醒。”
两人走进客房,屏退左右。刘基神色凝重:“胡惟庸已察觉陛下对他起了疑心,暗中联络了不少勋贵,甚至与倭寇私通,打算一旦事泄便起兵谋反。你离京虽暂避锋芒,却也让他少了顾忌,京城恐生大变。”
杨墨心中一沉:“那殿下岂不是危在旦夕?”
“太子有陛下护着,暂无大碍。”刘基道,“但你需尽快完成考察,设法回京。胡党谋反在即,陛下定要清剿,届时若你不在,恐有人趁机诬陷你通敌,那时便百口莫辩。”
“先生所言极是。”杨墨点头,“我本打算走访完岭南便回京,看来需加快行程了。”
“且慢。”刘基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在青田收到的消息,胡惟庸派了杀手,伪装成山贼,在你回京的必经之路——鄱阳湖沿岸埋伏,你需绕道而行,从福建入海,再沿运河回京,方能避开此劫。”
杨墨接过密信,只见上面详细记载了杀手的人数、埋伏地点,不由得心惊:“多谢先生提醒,若非先生,我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你我虽不在朝堂,却同是为了大明安稳。”刘基道,“我云游至此,也是为了给你报信。明日我便继续西行,引开他们的注意,你即刻改道,切记,万事小心。”
次日清晨,刘基悄然离去。杨墨按照他的嘱咐,命车队转向东南,改走海路。临行前,他将在岭南收集的甘蔗制糖改良法、水果保存术等笔记,托客栈老板转交给当地知府,让其推广,自己则带着最重要的农种和梯田、水利图纸,匆匆登船。
海船在波涛中前行,杨墨站在甲板上,望着茫茫大海,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金陵的郑晓月,不知她是否安好;想起东宫的朱标,不知他能否顶住胡党的压力;想起朱元璋,不知这位帝王是否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胡惟庸自投罗网。
船行月余,抵达江苏海岸,再转乘运河船,向金陵进发。越靠近京城,气氛越紧张,沿途可见不少官兵盘查,说是“抓捕逃犯”,实则是在搜捕可疑之人。
这日傍晚,船行至镇江,忽有一队官兵登船检查,为首的校尉眼神锐利,逐一打量船上的乘客,当看到杨墨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此人是谁?”校尉厉声问道。
张勇上前一步:“这是我家大人,奉旨考察农桑,正要回京复命。”
校尉冷笑一声:“奉旨?我怎么没接到通知?拿下!”
卫兵们立刻拔刀相向,与官兵对峙。杨墨知道,这定是胡惟庸的人,想在京城外围动手。他朗声道:“我有尚方宝剑在此,谁敢动我?”说罢,拔出宝剑,寒光一闪,吓得官兵们连连后退。
那校尉见状,脸色发白,却硬着头皮道:“尚方宝剑?怕是假的吧!我奉丞相令,抓捕钦犯,休要狡辩!”
“丞相令?”杨墨冷笑,“难道丞相令比圣旨还大?你若再敢阻拦,休怪我以‘冲撞钦差’之罪斩了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锦衣卫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朱元璋身边的亲信王太监。
“杨大人,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回京!”王太监高声道,目光扫过那校尉,“这是怎么回事?”
校尉见是锦衣卫,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小人不知是杨大人,罪该万死!”
王太监冷哼一声:“拿下!竟敢阻拦钦差,回去问清楚是谁指使的!”
锦衣卫将校尉等人拖下船,王太监走到杨墨面前,躬身道:“杨大人,陛下已在京中等您多时了。胡惟庸那厮……怕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杨墨心中一松,知道京城的风暴,终于要来了。他望着金陵的方向,夕阳正将天边染成金色,仿佛预示着一场血雨腥风后的清明。
“张勇,”他转身道,“准备下船,我们回京。”
“是!”
踏上码头的那一刻,杨墨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他知道,接下来的朝堂对决,将决定大明未来的走向,而他,必须站在太子身边,站在百姓这边,迎接这场终将到来的风暴。
马车驶离镇江,向金陵疾驰而去。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稳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敲响前奏。杨墨闭目养神,脑海中闪过的,是徽州的梯田、蜀地的水渠、岭南的蔗林,还有郑晓月含泪的笑脸。
他必须赢。为了那些在土地上辛勤耕耘的百姓,为了身边守护他的弟兄,为了家中等待他的妻儿,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