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得纷纷扬扬。金陵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连皇城的琉璃瓦都像是裹了层糖霜，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静穆。
这日的早朝，气氛却不似雪景般平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御案上摊着几份奏折，都是礼部官员关于“新朝礼仪”的争论——有人主张效仿周礼，恢复“士大夫见君王不跪”的古礼；有人则认为应沿用元制，强调“君为臣纲”，无论官阶高低，见君必须三跪九叩。
“吵够了没有？”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朕看你们是吃饱了撑的！百姓还在挨饿，北疆还在打仗，你们倒有闲心争论跪不跪？”
礼部尚书钱用壬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礼仪乃国之纲纪，不可不慎。臣以为，当以周礼为尊，士者，国之梁柱，见君不跪，方能显其尊贵，鼓励天下人读书向学。”
他话音刚落，御史中丞刘基便反驳道：“钱大人此言差矣！周时天下分封建制，诸侯与天子共治天下；如今我大明一统，皇权至上，若臣下见君不跪，何以彰显陛下威仪？臣以为，当行叩拜礼，以明君臣之分。”
两人各执一词，很快，朝堂上便分成两派，互相辩驳，吵得不可开交。李善长等淮西勋贵多支持刘基，主张强化君权；而宋濂等文臣则倾向钱用壬，希望保留士大夫的体面。
杨墨站在翰林院官员的队列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场争论看似是礼仪之争，实则是文臣集团与皇权之间的一次角力。朱元璋出身底层，最恨士大夫的“清高”，却又不得不依靠他们治理天下，这份矛盾，在礼仪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杨墨，”朱元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是新科进士，又是太子看重的人，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杨墨身上。钱用壬眼中带着期许，刘基则微微蹙眉，显然不希望这个“后起之秀”站到对立面。
杨墨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两位大人所言，皆有可取之处，却也皆有偏颇。”
“哦？”朱元璋挑眉，“你倒说说，偏颇在哪里？”
“钱大人主张学周礼，却忘了周礼背后是‘井田制’‘宗法制’，如今时移世易，古礼未必适用于今日。”杨墨声音清晰，“刘大人强调君权，却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臣之间，若只剩叩拜，没了体恤，与陌路何异？”
他这话，既没附和钱用壬，也没否定刘基，反而直指两人论据的漏洞，让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依你之见，该用什么礼？”
“臣以为，礼仪当‘便事易行’，既显君威，又存臣心。”杨墨朗声道，“寻常朝会，官员行拱手礼即可，不必动辄叩拜——朝廷议事，贵在效率，总不能说一句话就跪一次，耽误正事；但若遇大朝（如元旦、冬至）、祭祀等大典，则需行叩拜礼，以敬天地、敬祖宗、敬陛下；至于私下奏对，君臣若论及国事，可立可坐，若论及私情（如陛下慰问臣下疾苦），甚至可免礼，如此方能体现‘君臣相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礼仪不在形式，而在人心。若陛下能体恤臣下，臣下自然敬畏陛下；若官员能心系百姓，百姓自然尊重官员。空有跪拜之礼，内里却离心离德，又有何用？”
这番话，既照顾了朱元璋对“君威”的看重，又给了文臣台阶，更点出了“礼仪在人心”的本质，可谓面面俱到。
宋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暗暗点头——这话说得既务实，又有格局，比单纯争论“跪与不跪”高明多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权衡。殿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连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你说‘礼仪在人心’，说得好。”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朕当年在濠州，见那些元朝官吏，一个个逼着百姓下跪，自己却作威作福，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百姓推翻了？”
他站起身，朗声道：“就依杨墨所说！寻常朝会行拱手礼，大朝与祭祀行叩拜礼，私下奏对，朕特许重臣免礼！礼部即刻按此拟定章程，颁行天下！”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钱用壬虽未完全如愿，却也保住了文臣的体面；刘基虽未强化叩拜，却也维护了君权，两人都松了口气。唯有杨墨，在众人的注视下，平静地退回队列，仿佛只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退朝后，宋濂特意走到杨墨身边，抚着胡须笑道：“你今日这番话，既圆了场面，又说了实话，不容易。”
“宋学士过奖，臣只是就事论事。”杨墨道。
“就事论事？”宋濂瞥了他一眼，“你可知，刚才若说错一个字，轻则贬官，重则掉脑袋？”
杨墨当然知道。朱元璋的心思最难揣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但他更清楚，这场礼仪之争若处理不好，要么激化君臣矛盾，要么助长文臣的虚骄之气，对刚建立的大明都不是好事。
“臣只是觉得，礼仪是为治国服务的，不能反过来被礼仪绑住手脚。”他轻声道。
宋濂点点头，眼神复杂：“你这性子，既谨慎，又敢言，是好事，也可能是祸事。往后在朝堂上，还需更沉稳些。”
“多谢宋学士提醒，臣记下了。”
正说着，忽然有内侍来报，说太子朱标在东宫召见。
杨墨赶到东宫时，朱标正对着一幅《大明疆域图》出神。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杨先生，快来看看。这是新绘的地图，你看这西域，是不是该派使者去通好？”
杨墨走近一看，地图上的西域还标着元朝的旧称，显然尚未纳入大明版图。
“殿下有此心，是好事。”杨墨道，“只是西域诸国与残元往来密切，此刻通好，怕是难以奏效。不如先稳住北疆，待国力强盛了，再遣使不迟。”
朱标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对了，今日朝堂上你关于礼仪的主张，我听王太监说了，很是妥当。”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只是我担心，父皇虽采纳了你的建议，心里未必真的认同文臣……”
杨墨明白他的意思。朱元璋对文臣的猜忌，并非一次礼仪改革就能消除。
“殿下放心，”杨墨道，“日久见人心。只要文臣们能实心做事，少些空谈，陛下总会看到的。”
朱标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对了，明日我要去城南的惠民药局视察，听说那里缺医少药，你要不要同去？”
杨墨心中一动，想起了郑晓月。惠民药局是朝廷设立的公益药局，专为贫苦百姓诊病，郑晓月或许会在那里义诊。
“臣愿往。”他点头道。
朱标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
离开东宫时，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皇城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杨墨走在红墙外的石板路上，看着自己的脚印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忽然觉得，今日朝堂上的争论，就像这雪地上的脚印，看似深刻，却终究会被时光掩埋。
真正能留下的，是那些为了让天下更安稳、让百姓更舒心的努力，无论大小，无论难易。
他想起郑晓月挑着药担走在巷子里的身影，想起试验田里那些茁壮成长的庄稼，想起《元史》手稿上那些被修正的错漏……这些或许才是他来到这个时代，最该坚守的东西。
远处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杨墨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加快脚步向宫外走去。他知道，明日去惠民药局，或许能再见到郑晓月，或许能为那些缺医少药的百姓做些实事。
这洪武四年的冬天，似乎也因这些细碎的期盼，变得不那么寒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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