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岁更急些。
残冬的雪水还没褪尽秦淮河边的寒气,岸柳已抢先抽出嫩黄的芽,风里裹着潮湿的泥腥气,混着城郭里隐约飘来的酒旗香,把这座刚换了主人的金陵城,酿得像坛初启的新酒,既有破冬的冽,又藏着复苏的暖。
杨墨站在聚宝门内的石板路上,望着眼前熙攘的人潮,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儒衫,在南来北往的行商、挑夫、官吏中间,不算扎眼,却也绝不普通——针脚细密,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净得没有半点污渍。更奇的是他那张脸,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俊,鼻梁高挺,下颌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可那双眼睛里,却沉着与年龄不符的静,像深潭,投片叶子进去,连涟漪都懒得泛。
“让让,让让!官爷巡查,闲杂人等回避!”
一阵急促的吆喝打断了他的怔忪。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手里甩着水火棍,正驱散街角围着看告示的人群。杨墨顺着人群的缝隙望过去,只见那面贴在城墙上的黄纸告示,最上头用朱砂写着“皇榜”二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墨迹还带着新印的油亮。
“是科举!”有人低呼,“陛下说了,今年开恩科,不拘出身,凡身家清白、通经史者,都能考!”
“可不是嘛,自打去年陛下把元人彻底赶回漠北,这天下总算安稳了。如今开科取士,正是咱们读书人出头的日子!”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来,杨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方砚台——那是块普通的端溪石,边角磕掉了一块,是他三天前从一个挑着担子卖旧物的老汉手里,用两个铜板换的。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至少,灵魂不是。
三日前,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图书馆里,对着电脑屏幕敲《明史》的论文提纲,手边摊着本泛黄的《明实录》,窗外是盛夏的蝉鸣。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过后,再睁眼,就躺在了金陵城外的破庙里,身上穿着这套不属于他的衣服,脑子里却多了些零碎的记忆——原主也叫杨墨,是个家道中落的江南书生,一路赶考来金陵,却在城外染了风寒,没撑过去,便宜了他这个“借尸还魂”的异乡客。
不,或许不止是借尸还魂。
当那些属于“杨墨”的记忆与他原本的意识融合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脑海里装着的,远不止一个二十岁青年的人生。从洪武元年到崇祯十七年,从南京到北京,从郑和下西洋到萨尔浒之战,从张居正改革到李自成进京……三百年的风风雨雨,那些在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忽然变得鲜活起来,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流转。
他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佞;知道哪场仗能赢,哪条河会决堤;知道哪个皇帝会开创盛世,哪个皇帝会荒唐误国。甚至知道,眼前这位雄才大略的洪武皇帝,晚年将会举起怎样的屠刀,将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斩得血流成河。
“长生”这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不知道这种“知晓未来”的状态会持续多久。他只知道,当他在破庙里醒来,听到路过的樵夫说“如今是洪武四年,陛下在金陵登基,刚平定了四川”时,那种荒谬与震撼,几乎要把他的理智撕裂。
三天了,他从城外走到城里,看着街道两旁挂着的“大明”旗号,看着行人脸上既带着战乱后的疲惫、又藏着对新朝的希冀的神情,才终于逼着自己接受了这个现实——他真的回到了六百年前,回到了这个汉人重新执掌天下,却也注定风波诡谲的时代。
“这位郎君,也是来赶考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杨墨转头,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丈,背着个布褡裳,手里拄着根竹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算是吧。”杨墨颔首,语气平淡。他不习惯和陌生人热络,尤其是在这个对“来历”格外敏感的时代。
老丈却不在意他的冷淡,捋着胡须道:“看郎君气度,定是饱学之士。只是这金陵城虽好,却也藏着凶险。如今陛下治吏极严,别说贪赃枉法,就是在街上随地吐痰,都可能被巡街的官差抓去打板子呢。”
杨墨笑了笑。他知道朱元璋的严苛。这位出身底层的皇帝,最恨官吏盘剥百姓,《大明律》里的刑罚,细到连官吏下乡吃一顿饭都有明文规定,稍有逾矩,便是“剥皮实草”的下场。
“多谢老丈提醒。”他微微欠身,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皇榜上。
洪武四年的科举,是朱元璋登基后的第一次大考。这位布衣天子,深知“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的道理,急需一批有学识的文人来填补朝堂空缺。但他又对元末以来的文人群体心存警惕,既想用,又想防,这份矛盾,几乎贯穿了他整个统治时期。
而对于杨墨来说,这场科举,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融入这个时代、进入权力中心的途径。
他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在二十一世纪,他只是个普通的历史系研究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毕业后能进博物馆,安安稳稳地研究那些故纸堆。可现在,他带着三百年的记忆,站在了这个风云变幻的起点,他不可能真的像原主那样,只想着考个功名,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那些记忆里的苦难,太清晰了。
他记得洪武年间的“空印案”“郭桓案”,数万官吏被牵连诛杀,其中不乏清廉之士;记得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南京城破时的火光与哭喊;记得万历年间的“萨尔浒之战”,明军惨败,从此关外再也无险可守;记得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
如果,如果他能做点什么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太天真了。
历史的惯性,岂是一个人能轻易改变的?更何况,他现在只是个无名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知道未来,又能如何?稍有不慎,暴露了自己的异常,恐怕第一个就活不过洪武朝。
“郎君,看你面生,是从南边来的?”老丈又问,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嗯,从苏州来。”杨墨随口应道。原主的籍贯正是苏州,那里去年刚经历过“徙富民”的政策,不少大户被强制迁到凤阳,原主的家就是那时候败落的。
“苏州好地方啊,就是去年遭了些难。”老丈叹了口气,“不过陛下也是为了天下安稳,那些大户占地太多,不迁走,百姓没活路。”
杨墨没接话。他知道朱元璋的“徙富民”政策,初衷是打击地方豪强,巩固中央集权,但执行起来,却成了不少官吏盘剥勒索的借口,不知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历史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此,很多政策,初衷与结果往往背道而驰。
“前面就是贡院了,郎君要是报名,可得抓紧。”老丈指了指不远处那片青砖灰瓦的建筑群,“听说今年来赶考的人特别多,光是江南就来了上千人。”
杨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建筑群外围着高大的围墙,门口有士兵把守,不时有穿着各式儒衫的人进进出出,脸上或兴奋,或忐忑。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先考上再说。
他转身想向老丈道谢,却发现身边早已没了人影。方才还站着老丈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被风吹起的纸团,滚了两滚,停在墙角。
杨墨愣了愣,随即失笑。这金陵城,果然是藏龙卧虎。
他不再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贡院的方向走去。青布儒衫的下摆扫过石板路,带起细微的尘土,像一滴墨,滴进了洪武四年这卷刚刚展开的画卷里。
贡院门口的登记处,已经排起了长队。杨墨排到队尾,听着前面的人报着籍贯、家世,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原主的信息。
“姓名?”
轮到他时,负责登记的吏员头也没抬,手里的毛笔在砚台上舔了舔。
“杨墨。”
“籍贯?”
“苏州府长洲县。”
“家世?可有功名在身的祖上?”
“家父曾为元时秀才,已过世。家母健在,务农。”
吏员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眼神微动,又问:“可有保人?”
明初科举,需要有本地乡绅或在职官员作保,证明考生身家清白,无作奸犯科之事。这是原主最头疼的事,他家道中落,在金陵城里根本不认识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杨墨早有准备。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学生有苏州府学教授李大人的荐信。”
那吏员接过信,拆开一看,只见上面盖着苏州府学的红印,字迹工整,言辞间对“杨墨”颇为赞赏,称其“品学兼优,恪守礼法”。吏员点点头,不再多问,在登记簿上写下他的名字,又递给了他一块木牌:“拿着这个,三日后卯时入场,记得带齐笔墨纸砚,不得携带片纸只字,搜身时若搜出,按作弊论处。”
“多谢大人。”杨墨接过木牌,上面刻着“贡院丙字号”几个字,入手微沉。
走出登记处,阳光正好穿过云层,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抬头望了望贡院的飞檐,檐角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远处,是秦淮河,画舫凌波,歌女的软语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江南特有的缠绵。再远些,是皇城的宫墙,朱红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里面住着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一个从放牛娃走到九五之尊的传奇人物。
杨墨握紧了手里的木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他知道,三天后的那场考试,将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重考验。考的不只是经史子集,更是他能否藏住秘密、融入这个时代的智慧。
他也知道,这场考试,只是开始。
未来的三百年,像一条漫长而汹涌的河,正等着他踏入其中。
他转身,朝着城里的客栈走去。脚步不疾不徐,青布儒衫在人群中穿梭,背影清瘦,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坚定。
街边的酒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正讲着去年蓝玉大将军北伐残元的故事,听得众人阵阵喝彩。杨墨路过时,脚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蓝玉……
他想起了那个在史书上战功赫赫,却最终被朱元璋剥皮实草的将军。他们的相遇,似乎也不远了。
春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里面映着金陵城的春光,也藏着三百年的雨雪风霜。
洪武四年的这场春闱,注定要因为一个叫杨墨的长生客,添上一笔无人能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