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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墓重生

焚心为契

万骨坑底的死寂,是连光阴都能吞噬的浓稠黑暗。累累白骨堆叠成连绵的山峦,嶙峋的骨殖在幽微的魂火映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脊背。不知几里的骨山深处,一具足以撑破天幕的龙骨静静横卧,左眼眶的空洞里,一簇幽蓝魂火忽然微颤——那震颤极轻,却像一颗沉寂三千年的心脏,在腐殖土与碎骨之下,重新搏动起生命的余温。

“离渊……”

魂火无声震颤,意识波动如冰棱划破虚空,带着三千年沉淀的寒意,在死寂的墓底回荡。下一秒,那簇魂火骤然暴涨,幽蓝光芒瞬间铺满整具龙骨的眼眶,紧接着,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猛地从碎骨堆中伸出,五指因极致的用力而痉挛,指节泛出青白色,死死扣入冰冷的骨殖地面,留下五道深深的指痕。

碎骨簌簌滚落,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骨山中缓缓坐起。身上那件早已腐化的白色衣裙如枯叶般剥落,露出心口处狰狞的伤口——一截莹白如玉的断刃,大半没入血肉,仅留寸许刀柄在外。暗沉的血渍在洁白的肌肤上绽开,像一朵枯萎的曼珠花,在死亡与新生的交界线上,美得惊心动魄。

断刃的刃身光滑如镜,恰好映出她半张脸。左颊皮肉早已腐烂,森白的颌骨在幽光下隐约可见,几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纵横交错;右颊却依旧光滑如初,眉骨精致,眼睫纤长,肌肤透着玉石般的莹润,仿佛三千年的时光从未在这半张脸上留下痕迹。极致的残破与极致的圣洁,在她身上诡异共生,构成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痛。

撕心裂肺的痛楚突然从心口炸开,蛮横地碾过每一寸正在艰难重塑的神经末梢。五感回归的瞬间,痛觉便以绝对的姿态占据了所有感知,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血肉里搅动,连神魂都在随之颤抖。

夙音缓缓低下头,冰冷的目光落在心口那截断刃上。那不是寻常的金属剑,而是一段泛着森然死气的骨头——殉情骨刃。以神族战神心头最坚硬的护心骨炼制,淬过九天神火,浸过忘川寒水,专诛神魂,能断轮回,是三界六道中最残忍的凶器。而这世上,仅有一人有此护心骨,也仅有一人,能将它亲手、精准地钉入她的心脏。

她的夫君,神界战神,离渊。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名字轰然撞开,带着血腥气的碎片如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红烛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满整座喜房,空气中弥漫着合欢花与龙涎香的甜腻气息。她身着繁复的凤冠霞帔,端坐于镜前,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绣着的鸾凤和鸣纹样,心脏如擂鼓般跳动,期待着那个即将归来的身影。

殿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裹挟着血腥气涌入,她抬头望去,便见离渊一身银甲染血,甲胄上的战痕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征尘与寒意笼罩周身,却依旧难掩他挺拔的身姿。他一步步走向她,靴底踏过红毯,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血印,像是在喜庆的底色上,刻下一道道无法磨灭的伤痕。

“音音。”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指尖抚过她的脸颊,指腹的薄茧蹭过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缓缓俯身,一个带着盔甲凉意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然而下一秒,便是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

夙音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那截莹白的骨刃已没入她的心口半寸,鲜血顺着刃身缓缓滑落,染红了她洁白的嫁衣。离渊握着刃柄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那双曾无数次温柔注视她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眼前之人不是他的新婚妻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眼中的光,从新嫁娘的欣喜与羞涩,到骤然的惊愕与不解,最终一点点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指甲因极度用力而片片剥落,指尖渗出血迹,却在下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新生,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时间在她身上逆流,死亡的气息正在被新生的力量驱散。

夙音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唇角的弧度带着刻骨的嘲讽,指尖缓缓抚过冰冷的骨刃。当指尖触到刃身靠近护手处的纹路时,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个古老而威严的神纹,由无数金色符文缠绕而成,正是神界帝君亲笔所书的“赦”字。

“杀我,连赦免状都提前刻好了?”她的声音因三千年未开口而沙哑不堪,却淬满了冰冷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在空气里,“离渊,三千年了,你还是这般……道貌岸然,算无遗策。”

话音落,她猛地抬手,死死握住那截凸出的骨刃,毫不犹豫地向外一拔!

更剧烈的痛楚如海啸般袭来,仿佛整颗心脏都被生生撕裂,神魂在剧痛中摇摇欲坠,几乎要再次溃散。但这极致的痛苦,却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开启了更深层、更黑暗的记忆牢笼。

南天门的白玉阶上,她浑身是伤,灵力枯竭,破碎的裙摆沾满了鲜血,像一片凋零的花瓣般跌倒在地。她艰难地抬起头,仰望着高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离渊屹立于万千神兵之前,银甲在璀璨星河的映照下泛着冷光,身后是浩荡的神军,身前是匍匐在地的她。他的面容隐在冰冷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声音穿过遥远的距离,冰冷地砸在她的心上,没有一丝温度:“夙音,天下苍生,比你一人重要。”

骨刃被拔出半寸,夙音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灵台却因这极致的痛苦而异常清明。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截骨刃不仅在她体内肆虐,更在悄无声息地吸食她魂魄中残存的魔气——那是她身为半魔半神,与生俱来的力量。

有人不是想让她简单地死,而是想让她永世被困在这万骨坑底,成为滋养这柄殉情骨刃的养料,日日夜夜承受神魂被吸食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得美。”夙音眼中戾气暴涨,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她双手分别握住骨刃的两端,调动起这具新生身体中所有的力量,狠狠一折!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墓穴中格外刺耳,仿佛连空气都被震得颤抖。半截骨刃落在她的掌心,莹白的骨头上还沾着她的血迹。她闭上眼,以残存的神魂为炉,引动墓中积累万年的森然死气为火,将那半截断骨包裹其中。黑焰熊熊燃起,灼烧着骨刃,也灼烧着她的神魂,空气中弥漫着骨质被烧焦的味道。

片刻后,黑焰散去,一枚通体漆黑、布满逆生纹路的钉子悬浮在她掌心——逆魂钉。此钉以神魂为引,以死气为料,能锁定记忆,也能反噬施术者。

限时复仇,沙漏开始倒计时。

她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骨殖上,目光扫过这座囚禁了她三千年的坟墓。墓壁上,一道道深深的刻痕映入眼帘,那是神界的纪年方式,一道刻痕代表一百年。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从第一道光洁的刻痕,到最后一道略显粗糙的印记,整整三十道,深浅不一,却都带着同一个人的气息。

三千年。

她已在此地,沉睡了整整三千年。而那把殉情骨刃,也吸食了她三千年的魔气与恨意,变得愈发强大。

远处传来枯槁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像是干枯的树枝在摩擦地面。一个手持白骨扫帚的盲眼老僧,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的僧袍破旧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满了灰尘与骨粉,光秃秃的头顶上,几道深深的疤痕纵横交错,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醒了。”老僧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木头,沙哑而干涩,在死寂的墓底回荡。

“你知道我会醒?”夙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冷冷地落在老僧身上,带着警惕——能在这万骨坑底存活,又知晓她苏醒的人,绝非凡辈。

“神君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皆会来此,枯坐整夜。”老僧空洞的眼眶“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他说,你在等他一个答案。他说,终有一日,你会亲自来取。”

夙音的心口微微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随即被更汹涌的恨意覆盖。答案?三千年的痛苦与折磨,岂是一个答案就能抵消的?她现在要的,是代价,是让离渊也尝尝肝肠寸断、神魂俱灭的滋味!

老僧颤巍巍地抬起手,递过一盏破旧的长明灯。灯盏是普通的青铜所制,表面早已锈迹斑斑,唯有灯芯与众不同——那是一缕被秘法完好保存的柔顺秀发,乌黑亮丽,泛着淡淡的光泽,正是她三千年前未经历劫难时的模样。“神君留下的,说……物归原主。”

夙音接过那盏冰冷的灯,指尖无意间触到灯盏底部时,忽然一顿——那里有一点极不明显的湿痕,早已干涸,却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神性气息。她的神魂猛地一颤,瞬间便认出了这是什么。

神墓唯一的出口,被一道强大的“九天锁神阵”封印。阵法泛着璀璨的金光,无数符文在光壁上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此阵需百位神族骸骨为祭,方能开启,是当年困住她的最后一道枷锁。

夙音环视这座万骨坑,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三千年了,这里堆积的神族骸骨,早已不止百位。她抬手,周身压抑了三千年的魔气骤然汹涌而出,如黑色潮水般漫过脚下的累累白骨,所过之处,骨殖纷纷震颤,仿佛被唤醒的亡灵。

下一秒,“喀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无数骸骨从骨堆中飞起,在空中碰撞、组合、变形,最终化作一只只振翅的白骨鸢鸟。诡异的是,每一只骨鸢的蝶翼上,都天然浮现出“离渊”二字的暗色纹路,像是用恨意刻下的诅咒,在幽暗中闪烁着冷光。

“破!”

夙音轻叱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骨鸢洪流呼啸着冲向璀璨的封印光壁,密密麻麻的骨鸢如黑色的乌云,瞬间笼罩了整个出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光壁,在骨鸢的冲击下,竟如脆弱的琉璃般,瞬间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她飞身踏上为首那只巨大骨鸢的脊背,赤足轻点骨殖,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更加清醒。她回头,最后冷冷瞥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三千年的坟墓,眼中没有丝毫留恋。

“离渊,三千年的利息,就从此刻开始收。”

骨鸢洪流载着她,冲出神墓,朝着神界的方向飞去。不多时,南天门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白玉台阶依旧光滑如镜,泛着淡淡的神性光泽,与三千年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守门的金甲神将,早已换了陌生的面孔,不再是当年那些见证她陨落的旧人。

“魔物!止步!”守将手持神戟,厉声大喝,声音中带着对魔物的鄙夷与警惕。神戟泛着金光,直指夙音,身后的神兵也纷纷举起武器,摆出战斗的姿态。

夙音缓缓走下骨鸢,赤足踏在冰冷刺骨的玉阶上。每一步落下,脚下光洁的白玉便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她抬起手,掌心泛起淡淡的黑光,那枚钉入灵台的逆魂钉虚影缓缓浮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紧接着,虚影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乌光,悍然射向天门旁矗立的本命星牌——那是代表离渊无上荣耀的象征,记载着他一生的功绩,受神界万众敬仰。

“轰——!”

乌光击中星牌的瞬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星牌应声而碎,碎石四溅,上面刻着的“离渊”二字,瞬间变得模糊不堪,再也无法辨认。

整个南天门,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神兵神将都惊呆了,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不明身份的魔物,竟敢当众打碎战神的本命星牌,这是对神界威严的公然挑衅,更是对战神的极致羞辱!

“帝后!帝后娘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神宫深处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颤抖。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踉跄地从远处跑来,身上的宫装早已褪色,却依旧保持着宫廷侍女的礼仪。她跑到夙音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您终于回来了!老奴……老奴是阿阮啊!您还记得老奴吗?”

是她的贴身婢女阿阮。三千年的时光,足以让当初那个灵秀活泼的少女,变成如今垂垂老矣的妇人。

夙音弯腰,伸手扶起阿阮。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阿阮温热的皮肤时,阿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夙音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阿阮,看清楚了,神界早已没有帝后。三千年钱,夙音已死在那把骨刃之下,如今活着的,是魔。”

阿阮泣不成声,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被神力小心翼翼封印的锦囊。锦囊是用当年最珍贵的云锦所制,如今已有些陈旧,却依旧完好无损。她打开锦囊,取出一根熠熠生辉的红色丝线——那是夙音当年与离渊大婚时,被抽离出来的情丝,由离渊亲手封存,代表着两人之间的羁绊。

“帝后,您的……您的东西……老奴一直守着,从未敢丢……”阿阮的声音带着哭腔,将情丝递到夙音面前。

夙音接过那根情丝,目光冷淡地扫过。红色的丝线泛着淡淡的红光,还残留着当年的温情,却只让她觉得讽刺。她指尖窜起一簇冰冷的黑色火焰,毫不犹豫地将情丝丢入火中。火焰瞬间将情丝吞噬,红色的丝线在黑焰中迅速化为灰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抬手,将灰烬扫入掌心,又取过阿阮腰间挂着的酒壶,拍开泥封,将灰烬混着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她却只是微微蹙眉,淡漠地评价:“味苦,尚可忍。”

从阿阮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夙音拼凑出了离渊这三千年的现状:

- 他依旧是神界战神,却自封神号“无刃”,从此再不佩剑,也极少参与神界事务,整日待在战神殿中,沉默寡言。

- 每月十五,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前往神墓,在万骨坑底枯坐整夜,无人知晓他在做什么。归来后,必会饮一种名为“忘川引”的酒,直至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 而最重要的信息是:三日前,魔界发生叛乱,魔族异动频繁,他亲自率领精锐神军深入魔界平叛,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夙音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离渊不在神界。这对她而言,是复仇的完美窗口。没有了离渊的阻碍,她可以在神界自由行动,一步步摧毁他在意的一切。

一个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清晰:立刻前往魔界,找出他的下落。若他还活着,便让他亲眼看着他在意的一切——他的声誉、他的神界、他或许在乎的某个人——被一点点摧毁;若他死了……便是揪出他的魂魄,让他死也不得安宁!

是夜,夙音悄无声息地潜入司命殿。她要找到自己的命簿,彻底斩断与离渊、与神界的一切因果关联。

然而,存放她名字的格位,空空如也。她的命簿,早已被整个撕毁,踪迹全无。

她眸光一冷,转而找到了离渊的命簿。厚重的书册翻开,配偶一栏,竟仍用鲜艳刺目的鲜血,写着她“夙音”的名字!那血迹殷红,仿佛刚刚写下,并且有一股强大的契约力量保护着,无法擦拭,无法破坏。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命簿最新一页,有一行字,墨迹甚至还未完全干透:

“夙音归位之日,离渊当死。”

落款,赫然是离渊自己的笔迹!

他要自杀?就在她归来的时候?

夙音捏着那页命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满腔的恨意,在这一刻竟掺杂进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和一种……被抢先一步、命运不受掌控的恼怒。

“想死?”她眼中燃起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几乎将那张命簿灼穿,“离渊,你的命是我的。想死?问过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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