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风波

秋意渐深，香樟树的叶子边缘泛起些许焦黄，风一吹过，便簌簌地落几片在窗台上。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实验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显微镜载玻片的清凉。顾言深作为小组长，正一丝不苟地清理着实验台，将用过的盖玻片丢弃在指定的回收盒里，又用湿布仔细擦拭着台面上可能残留的痕迹。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仪式。同组的其他同学早已收拾好书包，嬉笑着离开了实验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不远处那个磨磨蹭蹭的身影。

沈云野似乎对解剖过的青蛙标本产生了额外的兴趣，他用镊子轻轻拨弄着那个已经被固定好的、略显僵直的标本，眉头微蹙，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奥秘。他的实验台面则是一片狼藉，用过的棉签、滴管随意散落，培养皿也没盖好，与顾言深那边的整洁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云野，”顾言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值日表上，今天是你和我负责最后的清理。”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值日安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沈云野像是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拽出来，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茫然，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额头：“对哦！差点忘了。”他放下镊子，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动作幅度很大，却没什么效率，反而碰倒了一个装着清水的烧杯，水流顿时在台面上漫延开来。

顾言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无奈。他走过去，默不作声地拿起抹布，将洒出的水擦干净，然后开始帮沈云野整理他那边的“烂摊子”。他将滴管一根根冲洗干净，插回支架；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把培养皿盖好，归类放回器材柜。

沈云野看着顾言深利落的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谢了啊，大学霸。我好像总是有点……毛手毛脚。”他试图帮忙，却差点又把一盒载玻片打翻。

顾言深伸手稳稳地扶住盒子，看了他一眼：“专注一点。做完就可以走了。”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沈云野嘿嘿一笑，终于收敛了些，学着顾言深的样子，开始认真擦拭台面。两人并肩站着，一个动作精准高效，一个虽然略显笨拙但也努力跟上节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实验室里很安静，只剩下水流声和抹布摩擦台面的细微声响。偶尔，沈云野的手臂会不经意地碰到顾言深，带来一瞬间的温热触感，顾言深会微微侧身，拉开一点距离，但很快又因为共同的操作而靠近。空气中，除了化学试剂的味道，似乎还隐约掺杂了一丝沈云野身上特有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实验室的善后工作终于完成。顾言深锁好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教学楼走廊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喂，顾言深，”沈云野快走两步，与顾言深并肩，侧头看着他，“刚才……多谢你了。”他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灿烂，带着点真诚的歉意和感激。

顾言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步伐未变。

沈云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着：“我发现你这人吧，表面冷得像块冰，其实心还挺软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包装鲜艳的果汁软糖，递了一颗到顾言深面前，“喏，补充点能量，算是……谢礼？”

顾言深看着那颗递到眼前的糖，包装纸在夕阳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他不太习惯接受这种……过于随意和亲昵的馈赠。

沈云野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也不收回，只是笑着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和坚持。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最终，顾言深还是伸出手，指尖快速地从沈云野掌心掠过，取走了那颗糖。糖纸带着对方手心的微温。

“走了。”顾言深将糖握在手心，加快步伐，走向楼梯口。

沈云野在他身后，看着他那略显匆忙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剥开自己那颗糖丢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他三两步追上去，声音轻快：“明天见啊，大学霸！”

顾言深没有回头，只是在下楼梯转角时，几不可察地放缓了脚步。他摊开手掌，看着那颗静静躺着的软糖，彩色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他将其放进了校服口袋深处。

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来。顾言深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三楼实验室的窗户，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收回视线，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颗糖果光滑的包装纸，一种微妙的、陌生的感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素来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这感觉，似乎并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