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然一直觉得，谢屿像一片过于平静的海。

他完美、沉稳，情绪永远收敛在得体的界限内。连表白那天，他也只是眸色深深地看着她，用最清晰的逻辑分析完他们在一起的必然性，然后才轻轻握住她的手。时安然是爱他的，爱他带来的那种磐石无转移的安稳感。可少女心底那点隐秘的、带着些许恶劣的期盼，却总在蠢蠢欲动——她想看看，这片海为她掀起惊涛骇浪的样子。

这个危险的念头，在听说谢屿大学时曾冷静“劝退”过一个对她纠缠不休的追求者，而对方至今见到他都绕道走后，达到了顶峰。

“所以，你想让我陪你演一场戏，去试探谢屿的底线？”张砚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和不易察觉的复杂。

“砚舟，就帮这一次。”时安然双手合十，眼神里是纯粹的恳求，“我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为我吃醋，会不会……失态。”

张砚舟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笑了笑：“好吧。不过，安然，你要知道，有些人冷静太久，一旦失控，后果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计划很简单。时安然约张砚舟频繁出现在谢屿可能出现的场合，举止刻意亲近几分。而最关键的一环，是让与谢屿有工作往来、消息灵通的苏雨晴，“不经意”地看到一些画面，再“更不经意”地透露给谢屿。

苏雨晴接到电话时，语气一如既往的甜美：“然然，你放心，谢总那边，我会‘好好’说的。”

戏，就此开场。

头两天，风平浪静。时安然甚至有些沮丧，怀疑谢屿是不是根本不在意。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挽着张砚舟的手臂从一家餐厅出来，恰好与陪同客户出来的谢屿迎面撞上。

夜色朦胧，路灯的光晕勾勒出谢屿清晰的侧脸轮廓。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在时安然刻意贴近张砚舟的那只手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对张砚舟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张先生，好巧。安然，玩得开心，早点回家。”

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得如同经过精密测量，然后便与客户一同离去。

时安然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不在乎。这个认知让她鼻尖发酸。

“他看出来了。”张砚舟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担忧。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是戏。”张砚舟叹了口气，“谢屿那种人，怎么可能看不透这种小把戏。他在等你收手。”

时安然倔强地咬住唇：“那……那就让他看个够！”

她变本加厉，甚至让苏雨晴传去了几张角度暧昧、看似亲密的借位照片。

真正的风暴，在一個看似寻常的周五下午降临。

时安然正在家里插花，门铃急促地响起，一声接一声，带着一种焚毁一切的焦灼。她刚打开门，一股强大的力量便推门而入，伴随着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是谢屿。

他站在她面前，不再是那片平静的海。他像是从极地归来的旅人，浑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眼底是翻涌的、浓稠的墨色，下颌线绷得死紧。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那样沉沉地盯着她，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谢……谢屿？”时安然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就是这一步，彻底点燃了引信。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玩够了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火星。

“你……你说什么？”

“张砚舟。”他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含着某种剧毒，“时安然，我给你的自由，不是让你用来试探我的底线的。”

他猛地将她拉近，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迎上他的视线。那里面不再是平静，而是滔天的怒火、隐忍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吞噬。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低吼，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从你看张砚舟的第一个眼神开始，从你刻意靠近他的第一步起，我就知道！我在等，等你自己停下来，等你回到我身边！”

时安然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屿，强势、霸道，甚至有些可怕，可她的心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填满的悸动。

“可是你没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变本加厉！时安然，你就那么想看我为你发疯的样子吗？”

“是！我想看！”时安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仰头迎上他暴怒的视线，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我！你永远都那么冷静，那么完美，我甚至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

谢屿猛地怔住，眼底翻涌的黑色浪潮像是瞬间凝固。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谢屿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带着无尽的自嘲和疲惫。他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擦过她的泪痕，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不需要你？”他重复着，眼神像受伤的困兽，却又充满了将她拆吃入骨的渴望，“时安然，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你面前维持那份该死的冷静？”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时安然心上：“我看到你对别人笑，这里……”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脏正失控地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充满了力量感，“就像被碾碎了一样。”

“我快疯了。”他睁开眼，目光锁住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爱与占有，“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看到我像个嫉妒的疯子一样冲过来，想把你锁起来，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你？”

时安然望着他眼中为自己而燃的烈焰，那曾经期盼的“失态”真正降临，带来的震撼远超想象。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带着室外寒气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看到了。对不起……还有，我很高兴。”

谢屿身体一僵，随即更用力地抱紧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所有的怒火、不安、嫉妒，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归宿。

许久，他才稍稍松开她，眼神依旧深邃，却恢复了部分往日的沉稳，只是深处多了些别的东西。他指腹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哑声警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狠劲：

“时安然，戏演完了。这辈子，你的男主角，只能是我。再敢有下次……”

后面的话，消散在彼此交融的呼吸里。

时安然想，那片海终究是为她汹涌澎湃了。而她，心甘情愿在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风暴里，沉溺一生。

《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