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最先捕捉到的，不是天光，是楼下早点铺的声响。铁锅贴住灶火的嗡鸣，油条在油锅里膨胀的滋啦声，老板娘扯着嗓子喊“豆浆甜的咸的”——这些碎碎的声响织成网，兜住了还没完全醒透的清晨。我总觉得，城市是被声音唤醒的，不是闹钟，不是车流，是这些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细碎响动，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夜的茧。

童年的声音总带着潮湿的水汽。老家的天井里，梅雨季节的雨滴敲在青石板上，是“笃、笃、笃”的慢板，偶尔溅到檐下的铁皮桶，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像有人轻轻弹了下琴弦。奶奶坐在竹椅上纳鞋底，麻线穿过布层的“嗤啦”声，和着她哼的不成调的童谣，成了我午睡时最好的背景音。院角的老槐树里藏着一窝麻雀，清晨总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我曾搬着小板凳蹲在树下，试图分辨每一只麻雀的叫声，到最后却只记住了阳光穿过树叶时，光斑落在眼皮上的暖。

那时总爱追着声音跑。村口的杂货铺有个老旧的收音机，每天晌午都会放评书，刘兰芳的声音铿锵有力，“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挤在一堆乘凉的老人中间，听得忘了回家吃饭。卖货郎的拨浪鼓是最诱人的讯号，“咚隆咚隆”的声响从巷口传来，我攥着奶奶给的零钱，踩着石板路飞奔出去，汗珠滴在地上，碎成小小的水花，却比不过拿到糖块时，心里炸开的甜。还有夏夜的蛙鸣，成片成片的，从稻田里涌过来，和着萤火虫的微光，把整个村庄泡在朦胧的声响里。我和小伙伴们举着蒲扇追着蛙声跑，跑到田埂尽头，才发现蛙声是追不完的，它藏在每一寸湿润的泥土里，藏在每一片舒展的荷叶下。

长大后，声音开始变得复杂。城市的地铁里，报站的女声冰冷又清晰，裹挟着人群的脚步声、交谈声、行李箱的滚轮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办公室里的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点，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唰啦”声，还有领导隔着玻璃传来的叮嘱，都让空气变得沉甸甸的。我常常在加班的深夜走出写字楼，站在天桥上听车流声，那些车灯连成的河流，伴着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像一条永不停歇的传送带，把每个人的疲惫都悄悄带走。

偶尔会突然被某一种声音击中。某个下班的傍晚，路过小区的幼儿园，孩子们的笑声像风铃一样脆，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追着泡泡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追着蜻蜓跑，那时的风里，也飘着这样无忧无虑的声响。还有一次在书店，翻到一本旧诗集，纸页摩挲的“沙沙”声里，仿佛听见了诗人落笔时的叹息，那些凝固在文字里的情绪，借着声音重新活了过来。甚至是厨房里的声响，开水冲进茶壶的“咕嘟”声，青菜入锅的“噼啪”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都能让漂泊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原来最动人的声音，从来都藏在平凡的日常里。

我曾在深夜的海边听浪。潮水一波一波拍打着沙滩，声响从遥远的地方来，又往遥远的地方去，像一首永恒的歌。黑暗里看不见海的模样，只能靠声音去触摸它的轮廓，那些起伏的浪声里，藏着岁月的褶皱，藏着人间的悲欢。有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用口琴吹着《送别》，琴声被海风揉碎，混着浪声一起飘远，我站在原地，突然想起了老家的奶奶，想起了她纳鞋底的声响，想起了她哼的童谣，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心口。

我们总在追逐远方的声音，却忘了身边的声响才最珍贵。楼道里邻居开门的吱呀声，楼下早餐铺的叫卖声，孩子放学回家的欢笑声，甚至是窗外的风声、雨声、落叶声，都是生活写给我们的诗。这些声音像散落的珠子，串起了我们的岁月，让平凡的日子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晨起时，楼下的早点铺又响起了熟悉的声响。我推开窗，让风带着油条的香气和老板娘的吆喝声飘进来，突然觉得，活着真好。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声音，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碎美好，才是生命最动人的旋律。它们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也温暖了我们走过的每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