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灯光带着暖意,倾泻在刚刚进门的两人身上。
“我回来了。”一护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潮湿的衣料摩擦声中显得有些沉闷。
“欢迎回来……咦?!”系着围裙的游子闻声从厨房探出头,笑容在看到他身后那道湿漉漉的、陌生的身影时,瞬间凝固,转为惊愕,“哥哥,这位是……?”
紧接着,夏梨也趿拉着拖鞋走了过来,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冷静的目光扫过一护,最终落在那位低垂着头、浑身滴着水珠的少女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回事?”夏梨的声音比游子沉稳得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护将脱下的湿透运动鞋踢到一边,动作有些粗鲁,试图掩饰内心的不自在。“外面雨太大了,看她一个人……”他含糊地解释着,侧过身,让身后的少女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灯光下,少女的狼狈和苍白无所遁形。湿透的黑发黏在脸颊和脖颈,单薄的连衣裙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过于瘦削的线条。最刺眼的,依然是那个紧紧箍在她纤细脖颈上的黑色项圈,以及那个惨白的数字“9”。
游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怜悯和震惊。“天哪……这……”
夏梨的目光则在那项圈上停留了更久,眼神锐利,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转头看向一护,用眼神传递着疑问。
“总之,先让她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一护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游子,找你的衣服给她换上。夏梨,去放洗澡水。”
“啊,好,好的!”游子立刻反应过来,慌忙应道,转身就往楼上跑。
夏梨又看了那少女一眼,才默不作声地走向浴室。
一时间,玄关只剩下两人。一护看向依旧低垂着头的少女,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浸泡过的、失去灵魂的瓷偶,与这个温暖明亮的家格格不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显然不会回答。安慰她?似乎也无从说起。
他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半干的橘发。
很快,游子抱着一叠干净的衣物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温柔的、试图安抚的笑容。“那个……热水放好了,跟我来好吗?我帮你……”
她伸出手,想去牵少女的手,但少女依旧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
游子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喂。”一护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耐心,“去洗个澡,会舒服点。”
少女空洞的蓝眼睛,缓缓地转向他。
几秒后,她终于迈开了脚步,不是跟着游子,而是跟着一护示意的方向,缓慢地、踉跄地走向浴室。游子连忙跟上,小心地在她身旁引导。
浴室的门轻轻关上。
一护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水声,长长地舒了口气。应付这种情况,比打一架还累。
“所以,”夏梨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身边,背靠着对面的墙壁,语气平静,“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一护别开脸,“就在巷子口遇到的,总不能放着不管。”
“项圈呢?”
“……不知道。”
“名字呢?”
“……”
沉默就是答案。
夏梨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随便你吧。不过,很可疑。”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
蒸汽氤氲中,走出来的少女仿佛变了一个人。游子的干净衣物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更显得她身形娇小。洗去污泥和雨水后,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蒙尘的蓝宝石,空洞无光。而那个黑色的项圈,依然牢牢地锁在她的脖颈上,与周遭的温馨格格不入。
游子牵着她的手,引她来到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来,坐这里。”游子帮她拉开椅子。
少女顺从地坐下,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空处。
一护和夏梨也相继落座。黑崎一心今晚在医院值班,并不在家。餐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游子盛了一碗味增汤,小心地放到少女面前,柔声说:“吃点东西吧,暖暖身子。”
没有反应。
少女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精致的摆设。饭菜的香气,游子的关切,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无法穿透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壁垒。
一护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粗声粗气地对少女说:“喂,吃饭。”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极其缓慢地转向他。
然后,在一护和两个妹妹惊讶的注视下,她终于有了反应。她伸出那双过于苍白的手,动作僵硬而迟缓,模仿着一护的样子,笨拙地、几乎是握拳般地拿起了筷子。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尝试了几次,才勉强夹起几粒米饭,缓慢地送入口中。
她咀嚼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品尝到味道的愉悦或厌恶,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刚刚接收到的、难以理解的指令。
游子松了一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夏梨则默默观察着,眼神复杂。
晚餐在一种极其古怪的氛围中继续进行。少女只吃靠近自己这边的、一护动过的几样菜,动作永远慢半拍,像是一个需要输入指令才能行动的机器人。
饭后,游子收拾碗筷,夏梨帮忙擦拭桌子。
一护看着依旧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那个关于称呼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不能总是“喂”、“她”地叫。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这个举动引来了夏梨和游子的注意。
“喂,”他看着那双空洞的蓝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少女的瞳孔里,没有映出他的倒影。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一护并不气馁,他沉吟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既然想不起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以及那头乌黑的长发,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真咲(Masaki)。”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叫你‘真咲’,可以吗?”
这个名字,意为“正直盛放”,与她那空洞、凋零般的状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少女——真咲,依旧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是看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一护仿佛从这片虚无的蓝色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或许是错觉,或许只是灯光的反射。
他站起身,对着旁边的游子和夏梨,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布:“就这样吧。在她想起来之前,就叫她‘真咲’。”
游子用力地点点头,眼中带着温柔的光。夏梨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咲……”
名为真咲的少女,依旧沉默。她成了这个家中的一个安静的谜团,一个被赋予了名字,内在却依旧是一片空白的特殊存在。
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