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那颗卡在喉咙里的糖

记忆的起点，是六岁那年的六一儿童节文艺汇演。

幼儿园的礼堂被布置得花花绿绿，充斥着廉价彩带和气球的味道。台下坐满了家长，长枪短炮似的手机和摄像机对准小小的舞台，灯光亮得刺眼。

小熙洁穿着妈妈精心准备的白色纱裙，头上戴着亮晶晶的小皇冠，手心却全是冰凉的汗。她将要表演的是一首名为《小星星洗澡歌》的独唱，歌词和动作她已经在家对着镜子练习了上百遍，连睡觉时小嘴都在无声地蠕动。

幼儿园老师（画外音，轻柔）

幼儿园老师“熙洁别怕，就像平时练习一样，看着前面的墙壁唱歌就好。”

她记得妈妈在台下对她比着加油的手势，笑容灿烂。爸爸举着那时候还很笨重的DV机，镜头黑洞洞地对准她。

音乐前奏响起，稚嫩的童声伴奏在礼堂回荡。该她开口了。她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

然后，世界安静了。

不是外界安静，是她内在的声音系统仿佛被一瞬间掐断了。那个演练过无数遍的旋律和歌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在了喉咙深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只能徒劳地张合着嘴巴，像一尾离水的鱼，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下那些逐渐从期待变为疑惑，又从疑惑变为窃窃私笑的脸。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鬓角流下，纱裙背后的蝴蝶结似乎也勒得她喘不过气。舞台的木板地在脚下发烫，灯光烤着她的皮肤。台下妈妈的笑容僵住了，爸爸的镜头微微垂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小熙洁的感受里，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师慌忙跑上来，一边打着圆场，一边把她牵了下去。背景音乐还在欢快地响着，衬得她的失败更加鲜明刺耳。

她被牵下台时，清晰地听到后排有个小男孩毫不掩饰的大笑：“哈哈哈，她是个哑巴！”

那不是她第一次登台，却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当众失语”的羞耻和恐惧。那颗原本应该甜滋滋的、属于节日的糖，硬生生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化作一团凝固的、无法下咽的苦涩。

后来，类似的情景不断在她的人生中复刻。

小学五年级，作为语文课代表被老师点名站起来概括课文中心思想。明明预习时想得好好的，一站起来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脸涨得通红，最后在同学们的注视下嗫嚅着说“我……我忘了”，然后在哄笑声中羞愧地坐下。

初中二年级的英语演讲比赛，她准备了足足两个星期，稿子背得滚瓜烂熟。可一走上讲台，看到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和评委老师严肃的脸，声音就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越是想控制，抖得越厉害，最后几乎带着哭腔勉强念完。

高中毕业晚会，班级要出集体节目，有个三句半的环节分给了她一句。就一句，八个字。她站在队伍里，听着前面同学流畅有趣的表演，轮到她时，心脏狂跳，那句简单的话在舌尖打转，就是吐不出来，最终成了整场表演中一个尴尬的休止符。

每一次，都是如此。仿佛有一个恶毒的诅咒，在所有需要她“正式汇报”、“当众表达”的重要时刻准时降临。她的身体会先于意志背叛她——手脚冰凉，呼吸急促，声音颤抖，大脑宕机。

心理学家或许会把这归结为“特定性社交焦虑障碍”或“表演焦虑”。但对杨熙洁而言，这是一种烙印在身体记忆里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那颗六岁时卡住的糖，并没有随着时间融化，反而长成了她声带上一颗无形的、敏感的瘤，每逢关键场合，就会肿胀起来，阻碍她的发声。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她看过相关的书籍，尝试过深呼吸，自我暗示，甚至偷偷去上过短期的演讲课。在熟悉和安全的环境里，比如和左凌峰斗嘴，和椰果自言自语，或者在沉浸于角色排练到后期时，她可以很自如，甚至充满魅力。

但一旦环境被标注上“正式”、“考核”、“重要”，那个六岁小女孩的幽灵就会瞬间回归，用冰冷的恐惧之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巴。

所以，当中戏毕业汇报来临，当《喜人奇妙夜2》的机会摆在面前，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预感便会先一步攫住她。她害怕的不是舞台本身，不是表演本身，而是那个会在重要时刻准时出现的、失控的自己。她害怕再次经历那种“失语”的羞耻，害怕让期待她的人失望，更害怕证明，那个六岁时被嘲笑的“小哑巴”，其实从未真正离开。

这份深植于童年的紧张，是她试图用整个成长历程去挣脱，却始终如影随形的阴影。也是她所有勇气，必须一次次跨越的那道，最高的门槛。

杨熙洁作者说明：这章主要是说明熙洁为什么在重要场合会出现紧张、哆嗦各种情况，大多数是应激障碍所致，所以，参加《喜人奇妙夜2》是一个契机，让她走出障碍的契机，也是一个治愈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