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画廊的玻璃幕墙上蜿蜒成泪痕。
暮霖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姜妍面前，她蜷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鸟。窗外，林叶那辆黑色跑车早已消失在街角，只留下湿漉漉的马路反射着都市的霓虹。
“他走了。”暮霖的声音平静无波。
姜妍没有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粗糙的织物表面。那些被雨水洇湿的信纸仿佛还贴在掌心，少年林叶滚烫而卑微的字句与方才那个狼狈绝望的男人重叠在一起。真相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旧日的伤疤，不流血，只余绵长而深切的闷痛。
“那些信……”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从来不知道。”
暮霖在她对面坐下，暖黄的落地灯将他轮廓镀得柔和。“有些保护，比伤害更残忍。”他顿了顿，“但初衷，或许是爱。”
姜妍抬眼看他，眼眶泛红，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醒：“所以我就该原谅他吗？因为他有苦衷，因为他爱我，他当年的不信任和对我造成的伤害就可以一笔勾销？”
暮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不。原谅与否，是你一个人的权利。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被过去的迷雾困住。”他温和地注视着她，“现在，迷雾散了一些，你看清了一些东西。至于要不要往前走，要往哪个方向走，是你自己的决定。”
他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滞涩。是啊，真相不等于赦免。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重新审视她与林叶之间那笔糊涂账。
“谢谢你，暮霖。”她轻声道，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谢谢你陪我演这场戏，也谢谢你现在……没有劝我大度。”
暮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戏总要散的。我始终只是个局外人。”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姜妍心湖。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温和从容、给予她无限支持和空间的男人，心中做出了决定。利用他来刺激林叶，这对暮霖不公平。戏，该结束了。
几天后，姜妍约暮霖在第一次“假扮情侣”约会的咖啡馆见面。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木桌上。姜妍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奶油拉花慢慢晕开。
“暮霖，”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结束吧。”
暮霖握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他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好。”他轻声说，唇角甚至牵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这本就是你的计划，不是吗？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该落幕了。”
他的坦然反而让姜妍生出一丝愧疚。“我很抱歉，利用了你。”
“不必道歉。”暮霖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是我自愿入局的。能陪你走这一段，看你慢慢从壳里走出来，很好。”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姜妍，以后不要再轻易用这种方式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最重要的是，不要辜负你自己的心。”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姜妍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低下头，鼻尖微酸。
“我知道。”她小声说。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却不尴尬，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和祝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暮霖换了个话题。
“我想回苏黎世一趟。”姜妍说，“工作室积压了一些订单，而且……我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需要送你去机场吗？”
“不用了。”姜妍微笑拒绝，“这次，我想自己走。”
暮霖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姜妍的手机急促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姜诺”的名字。她皱了皱眉，本想挂断，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姐姐，”姜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甜腻，却掩不住底下的尖刻，“听说你和暮霖先生分手了？真是可惜呢。不过也是，戏演完了，演员自然该散场了。”
姜妍的心一沉。她和暮霖“分手”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传到姜诺耳朵里？
“看来你消息很灵通。”姜妍冷冷道。
“当然，”姜诺轻笑，“我总得关心一下我亲爱的姐姐啊。毕竟，你手里还拿着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她的意有所指，明显是针对母亲的那条翡翠项链，以及它所代表的姜家继承权。
“属于谁，不是你说了算。”姜妍不想与她多纠缠。
“是吗？”姜诺的语气骤然变冷，“那我们拭目以待。对了，爸爸让你晚上回家一趟，有‘家事’要商量。你可一定要来哦，不然，我怕妈妈留下的其他东西，可能也会不小心……消失。”
电话被猛地挂断。
姜妍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姜诺的威胁像毒蛇的信子，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她知道，所谓的“家事”，必然是一场鸿门宴。
“需要我陪你吗？”暮霖看出她的异样。
“不。”姜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这是我自己的战争。”她看向暮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戏已经散了，暮霖。你自由了。真的，非常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她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去面对下一场风暴。
暮霖坐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的阳光里。他低头，看着杯中早已冷却的咖啡，良久，才极轻地、自嘲般地低语了一句：
“戏散了……可我，何时真正入过戏？”
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配合她的演出，还是在借着这场戏，上演着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真心。
阳光透过玻璃，将他独自坐在那里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场大幕落下，而另一场充满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姜诺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离开了暮霖“庇护”的姜妍，将独自面对来自家庭的全部恶意。林叶那边，在交出真心、撕开伤疤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后，又会如何？所有的矛盾，都在这戏散之时，被推向了新的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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