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香槟的气泡与虚伪的寒暄在空气中交织。林叶——如今已是沈氏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沈叶——松开了挽着姜诺的手。他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她礼服面料上冰冷的珠片触感，与记忆中某个雨夜，触碰到的、带着体温的伞柄质感，截然不同。
“维修？”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却足以穿透她强装的镇定。“能精准到只改变铂金搭扣内部的晶体排列，却完美保留了外部包浆的岁月感，”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这位工匠，心思之巧，堪称国手。”
姜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像她颈间那抹虚假的翡翠一样苍白。她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项链坠子，仿佛想将它按进自己的血肉里，好让它显得真实一些。“叶哥哥……我……”她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因为林叶的眼神已经越过了她，像穿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了展厅角落的玻璃柜里。那件名为「星空废墟」的礼服，在射灯下泛着清冷的光。腰封处，一颗材质温润的贝壳纽扣，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镶嵌在碎钻拼成的残缺星座之中。他口袋里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纽扣——三年前天台夜风里的遗落物，如今正与他眼前的这颗，形成着宿命般的互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伴随着汹涌的渴望——他必须立刻见到她。
现在雪光透过巨大的拱形窗，漫进室内，将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清透的灰白。姜妍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照亮了她指尖的动作。她正用一把精致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天鹅绒托盘里那些翡翠碎片一一拼凑。每一片冰种飘花的残骸，都映照着她平静面容下深藏的裂痕。那个匿名包裹，像一记精准的闷拳，打在她不曾愈合的旧伤上。“物归原主”——四个字，是挑衅，也是揭开过往的钥匙。
收音机里关于沈氏庆典的财经新闻早已结束，换上了低回的巴洛克乐章，但“林叶”这个名字，却像幽灵一样，在琴弦的震颤间徘徊不去。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指尖在“暮霖”的名字上短暂停留，最终却坚定地打开了快递下单的界面。一件需要寄往巴黎的高定礼服，是她此刻最好的盾牌，用以抵挡这突如其来的、关于回忆的洪流。然而，命运的安排，总比人为的躲避更为迅疾。
林叶的黑色轿车碾过普朗特街新落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停在工作室门外。他推开车门，阿尔卑斯山麓干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他抬头，看到了那个报告上出现的门牌，以及橱窗里，那件与「星空废墟」遥相呼应的「永夜极光」礼服。深邃的蓝黑色缎面上，仿佛凝结了整个北极圈的夜空。
他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嵌着黄铜把手的木门。
“叮铃——”
风铃发出空灵而清脆的鸣响，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工作台尽头，姜妍正微微踮着脚，调整着一个人台模特肩上礼服的褶皱。那专注的侧影，被窗外漫入的雪光勾勒出一道纤细而坚韧的剪影。
听到铃声，她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又被猛地掷回现实。
他的大衣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眉宇间带着跨越千里风尘的疲惫与急切。她的眼眸中，则是在异国他乡沉淀了三年的静默，以及在此刻被彻底击碎的震惊。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在飞机上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都化为乌有。干涩的唇间，最终只逸出那个缠绕在心头千万次的名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妍。”
而她，僵立在原地，指尖捏着的那枚银色珠针，锐利的针尖正反射着一点寒光，像她此刻骤然收缩的瞳孔。窗外，苏黎世的雪，以一种永恒的、不计后果的姿态，寂静地、绵密地，继续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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