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磨刀石与绣花针

意述醒来时，头痛欲裂。

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火，嘴里满是苦涩的酒味。她扶着额头坐起身，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还有那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带着淡淡尘埃味道的光束，愣了好一会儿神。

昨夜的谈话还在脑海里回荡。

关于孤独，关于永恒，关于凡人的痛苦与羁绊。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便触到了地上的寒意。深秋的早晨，地板冰凉刺骨。她打了个哆嗦，连忙穿上那双绣着并蒂莲的布鞋。

走出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墨和南穆阳大概是昨晚闹得太疯，此刻还在补觉。苏愈和陆亓也不见踪影，估计是去镇上打探消息了。

只有林一。

他依旧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白衣胜雪，衣袂飘飘。

他的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还有一把生锈的铁剑。

那是意述的剑。

意述有些惊讶。她记得这把剑是她刚入门时师父送的，陪伴了她十年，如今早已钝得连砍柴都费劲，平日里都被她扔在杂物间的角落里，不知怎么被翻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意述走过去，看着林一手里的动作。

林一并没有抬头。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他右手握着剑鞘，左手拿着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在剑身上打磨。

那种动作，不像是在磨刀，倒像是在抚摸。

“磨刀。”林一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你在磨刀。”意述蹲下身，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但这把剑已经废了，磨它有什么用？”

“废了？”林一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它只是钝了，并没有断。为什么要扔掉？”

“钝了就不能用了。”意述说道，“修士的剑，若是无法斩断灵气，便如同废铁。”

“凡人的逻辑。”林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磨刀石，“剑的本质是铁。铁是不会坏的，只要打磨，就能恢复锋利。”

意述看着他。

林一的手指修长苍白，那是一双属于神的手，完美无瑕，从未沾染过世俗的尘埃。此刻，这双手却在做着最粗鄙、最枯燥的凡人活计。

“你会磨刀吗？”意述忍不住问道。

“不会。”林一诚实地回答，“但我看过南穆阳磨过。”

“看过？”

“嗯。”林一点了点头，“他用很大的力气，发出刺耳的声音，还会往上面浇水。”

说着，他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刺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伴随着飞溅的火星。

意述皱了皱眉。

那是铁屑飞溅的声音，也是铁剑被硬生生磨掉一层皮的声音。

“你……你这是在毁它。”意述无奈地说道，“磨刀是有技巧的，要顺着纹路，要讲究轻重缓急，不是像你这样……乱磨。”

林一停下了手。

他看着剑身上被磨出的一道深深的凹痕，眉头微蹙。

“为什么？”他问道，“我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也用了神的意志去控制，为什么它没有变锋利？”

“因为你不懂。”意述叹了口气，从他手中拿过那把剑，“这就像你不懂凡人的痛苦一样。有些事情，光靠力量是不够的，还需要……心。”

林一看着意述。

意述坐在他对面的石阶上，接过他手中的磨刀石。

她的动作很熟练。

沾一点水，贴紧剑身，手腕轻轻发力，顺着剑锋的弧度，一下一下地拉动。

“沙沙沙……”

声音轻柔而有节奏。

“磨刀，其实就是磨心。”意述一边磨，一边说道，“你心浮气躁，剑就会有戾气；你心不在焉，剑就会钝。只有心静下来，剑才能变得锋利。”

林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意述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看着她手中那把逐渐褪去锈迹、露出寒光的铁剑。

作为神，他可以瞬间让这把剑变得锋利，甚至可以将其重铸为神器。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

因为他想知道，凡人是如何做到的。

他想知道，这种名为“心”的东西，究竟有什么魔力。

……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意述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林一的目光落在意述的手上。

那是一双并不完美的手。

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点黑色的污渍，那是磨刀石的粉末。

但在这一刻，这双手在林一的眼中，却比任何神器都要生动。

“好了。”意述放下磨刀石，将剑递给林一，“你试试。”

林一接过剑。

指尖触碰到剑身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气息传来。

那是意述的体温，也是她的心血。

林一握住剑柄，轻轻一挥。

“铮——”

一声清越的龙吟般的剑鸣声响起，震落了老槐树上的几片枯叶。

剑锋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残影。

虽然依旧无法与那些绝世宝剑相比，但它确实锋利了。

“很轻。”林一说道。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亲手磨的。”意述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神大人，是不是觉得凡人也没那么笨？”

林一看着手中的剑，又看了看意述。

“确实。”他说道，“凡人虽然脆弱，但也有凡人的……办法。”

意述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吧，去吃午饭。”意述说道，“我都快饿死了。”

林一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将那把磨好的剑递还给意述。

“给你。”

意述接过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谢谢。”她说道。

“不用谢。”林一说道，“我只是想看看。”

意述没有拆穿他。

她知道，林一虽然嘴上说是“看看”，但他刚才的举动，其实是在……迁就她。

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正在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一个凡人。

虽然他依旧冷若冰霜，依旧不懂人间的喜怒哀乐，但他愿意坐在这里，陪她磨一上午的剑。

这就够了。

……

第四十一章：风起青萍，暗涌的杀机

午饭时，苏愈和陆亓回来了。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出事了。”苏愈放下茶杯，神色凝重，“玄天宗的人，已经查到了清溪小镇。”

“什么？”南穆阳刚咬了一口馒头，听到这话，差点噎住，“这么快？我们才回来几天？”

“不仅是玄天宗。”陆亓接话道，“还有魔修。似乎有一股不明势力，正在暗中调查我们的行踪。”

意述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握紧了腰间的那把刚磨好的铁剑。

“看来，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意述说道，“我们得尽快离开。”

“去哪？”林墨有些害怕，“天下之大，似乎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去西荒。”苏愈说道，“那里是三不管地带，也是唯一能避开玄天宗耳目，同时寻找解除林一身封印方法的地方。”

“西荒？”南穆阳皱了皱眉，“那可是一片荒芜之地，妖兽横行，还有风沙暴，我们去那里……”

“总比死在这里强。”陆亓冷冷地说道。

众人沉默了。

去西荒，九死一生。

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意述站起身，语气坚定，“既然他们要追，那我们就跑。只要我们还活着，玄天宗就别想安宁。”

林一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对于他来说，去哪里都一样。

无论是繁华的京城，还是荒芜的西荒，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坐标。

他看着意述忙碌的身影。

她正在指挥大家收拾行李，检查装备，甚至还在给小七准备路上的口粮。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名为“决绝”的神情。

凡人在面对绝境时，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灵力，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求生意志。

林一看着她。

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许会觉得这种挣扎很可笑。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但现在，看着意述那双充满了斗志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这种挣扎，或许是凡人最耀眼的光芒。

……

半个时辰后。

众人整装待发。

意述走到林一身边。

“林一，准备好了吗？”她问道。

“随时可以。”林一说道。

意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众人。

“出发！”

一声令下，五人一蛇，离开了这座充满了烟火气的宅院。

……

第四十二章：风沙中的脚印

离开清溪小镇后，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景色越是荒凉。

原本的青山绿水变成了枯黄的野草，再后来，连野草也不见了，只剩下漫天的黄沙。

西荒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墨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南穆阳虽然嘴上喊着累，但还是背着最重的行李，走在最前面探路。陆亓和苏愈则一左一右地护在两侧，警惕地盯着四周。

意述走在中间，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刚磨好的铁剑。

只有林一。

他依旧白衣胜雪，衣袂飘飘。

风沙似乎对他毫无影响，甚至连他的头发都没有乱一丝。他就像一个行走在画卷中的人，周围的恶劣环境，仿佛只是背景板。

“休息一下吧。”苏愈停下脚步，从行囊里拿出水囊，“前面有个废弃的驿站，我们去那里避避风。”

众人点了点头，加快脚步。

驿站早已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只剩下几面断壁残垣。

众人躲进驿站的一角，生起了一堆火。

“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南穆阳抱怨道，一边往火堆里添柴，“我都快被风干了。”

“忍忍吧。”陆亓说道，“过了这片黑风口，前面就是西荒的腹地了。”

意述靠在断墙上，看着外面漫天的黄沙。

她的嘴唇干裂，脸上满是灰尘。

这一路走来，她已经累到了极点。

肉体凡胎的极限，正在一点点地逼近。

她闭上眼睛，试图调息。

但体内的灵力却有些紊乱，似乎是因为环境的恶劣，导致灵气稀薄，难以吸收。

“给。”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意述睁开眼。

林一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那是一块极品灵石。

“这是……”意述有些惊讶。

“补充灵力。”林一淡淡地说道，“你的脸色很难看。”

意述接过灵石。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谢谢。”意述说道。

“不用。”林一说道，“我不需要这东西。”

意述没有客气，将灵石握在掌心，开始吸收其中的灵力。

虽然她知道，林一给她这块灵石，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她太弱了，像个随时会坏掉的玩具，需要上点油。

但她还是很感激。

在这个荒凉的地方，这块灵石，就是她的命。

……

第四十三章：绝境逢生，凡人的智慧

就在众人休息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陆亓瞬间警觉，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苏愈也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意述迅速吸收完灵石中的灵力，握紧了手中的铁剑，站起身。

驿站的大门被推开。

一群身穿黑袍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脸上带着狰狞的面具，手中拿着弯刀，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终于找到你们了。”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冷笑道，“意述，交出你身上的东西，或许我们可以留你全尸。”

“玄天宗的走狗。”意述冷冷地说道，“还是说，你们是魔修？”

“这不重要。”黑衣人举起弯刀，“重要的是，今天你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黑衣人便冲了上来。

“杀！”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南穆阳大吼一声，挥舞着大刀冲了上去。陆亓身形如电，剑光闪烁。苏愈则在一旁辅助，用符箓攻击敌人的弱点。

林墨虽然年纪小，但也拿出了一把匕首，躲在苏愈身后，随时准备偷袭。

意述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铁剑出鞘。

“铮——”

剑锋划过，带起一道寒光。

她虽然修为不高，但这把剑是她亲手磨的，用起来格外顺手。

但对方的人数太多了，足足有二十多人，而且个个都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

“噗！”

意述的肩膀被一刀划中。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她闷哼一声，却没有退缩，反而眼神变得更加凌厉。

她侧身一滚，避开了另一个黑衣人的攻击，手中的铁剑顺势刺出，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咽喉。

“死！”

意述低喝一声，拔出剑。

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时间去擦，因为下一波攻击又来了。

凡人的战斗，就是如此惨烈。

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杀戮，都伴随着剧痛和恐惧。

但他们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是死。

……

林一站在角落里。

他并没有出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意述在刀尖上起舞，看着她满身是血，看着她在生死边缘挣扎。

作为神，他可以轻易地抹杀这些蝼蚁。

只需要一个念头，这些黑衣人就会灰飞烟灭。

但他没有。

因为他在观察。

他在观察凡人在绝境中的反应。

他在观察意述的那股……名为“韧性”的东西。

黑衣人越来越多。

南穆阳的肩膀受了伤，陆亓的左腿也被砍了一刀，苏愈的符箓已经用完了，正在用剑勉强支撑。

意述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中的铁剑也有些沉重。

“哈哈哈！放弃吧！”黑衣人首领大笑道，“你们已经没有希望了！”

意述喘着粗气，看着周围倒下的同伴，看着那个嚣张的首领。

她的眼神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希望？”意述冷笑一声，“凡人的希望，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

那是她在出发前，特意准备的。

“既然你们想要我的命……”意述的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我就送你们一份大礼。”

她将火折子扔向了驿站的一角。

那里堆放着一堆干柴，还有……几桶火油。

那是南穆阳用来做饭的。

“轰！”

火折子落地，瞬间点燃了火油。

大火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驿站的一角。

“什么？！”黑衣人首领大惊失色，“她疯了吗？！”

意述没有疯。

她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跑！”

意述大喊一声，拉着离她最近的林墨，向驿站的后门冲去。

南穆阳和陆亓也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苏愈则在最后，扔出了一张防御符箓，挡住了大火的蔓延。

黑衣人被大火逼退，不敢贸然追击。

众人趁机冲出了驿站，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中。

……

第四十四章：神的冷漠与凡人的温暖

跑出很远一段距离后，众人才停下脚步。

他们躲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意述的伤势最重，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咳咳……”意述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口黑血。

那是吸入了太多的烟尘。

“意述姐！”林墨哭着扑过来，“你怎么样？”

“没事……死不了。”意述虚弱地说道，“大家……都还好吧？”

“都活着。”南穆阳捂着肩膀，咧嘴一笑，“虽然狼狈了点，但命还在。”

陆亓靠在沙丘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苏愈则拿出了伤药，开始给众人处理伤口。

“忍着点。”苏愈说道，将草药敷在意述的伤口上。

“嘶——”

意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很疼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意述转过头。

林一站在那里，依旧一尘不染。

他看着意述肩膀上的伤口，眼神平静无波。

“疼。”意述咬着牙说道，“钻心地疼。”

“为什么不叫？”林一问道，“凡人受伤时，通常都会喊叫。”

“喊叫有什么用？”意述苦笑一声，“喊叫能让伤口愈合吗？能让敌人消失吗？不能。所以，忍着。”

林一沉默了。

他看着意述。

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