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永宁侯府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堆云叠锦，引来了京中半数贵女公子。
展云姝身着一袭烟霞色蹙金双绣罗裙，外罩月白菱纹纱衫，只在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这支步摇是母亲苏氏的旧物，低调却不失贵气，恰好衬得她眉眼清冽，比往日多了几分疏离的锋芒。
“小姐，听说南王殿下今日也会来。”晚翠跟在身后，压低声音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她还记得前日在府中，小姐听到南王名字时那瞬间冰冷的眼神。
展云姝指尖捻着一方绣寒梅的素帕，闻言眸色未变，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前世便是在此处，萧煜一身玄色锦袍立于姚黄花丛前，温文尔雅地为她讲解花品，那句“展小姐眉间英气，倒与这姚黄般耀眼”，让她心甘情愿沉沦了二十七年。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他拉拢展家兵权的第一步，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踏入侯府花园，满院花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亭下，或抚琴或对弈，笑语盈盈。
展云柔穿着一身艳红色襦裙，正被一群小姐围着夸赞，头上那支翡翠蝴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正是前日王氏从苏氏那里“借”来的嫁妆。
她眼角余光瞥见展云姝，立刻端着姿态走过来，语气带着刻意的炫耀：“姐姐今日倒是来得早。方才我还与李尚书家的小姐说，姐姐向来爱舞刀弄枪，怕是不喜欢这娇柔的牡丹吧？”
周围几位小姐闻言，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京中谁不知展家大小姐是武将之女，虽生得貌美，却总带着股“野气”。
展云姝抬眸，目光落在那支翡翠簪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弧：“牡丹虽娇，却有‘花中之王’的风骨，不像有些花，只懂借旁人的光彩夺目。”
展云柔脸色一僵，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强装镇定：“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觉得这簪子好看罢了。”
“好看的东西，也要配得上才是。”展云姝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荷花池，留下展云柔在原地气得脸色发青。
刚走到池边，一个慵懒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展大小姐，几日不见，嘴皮子又利索了。”
展云姝回头，就见徐舟野身着月白锦袍，手持绘墨竹的折扇，斜倚在柳树下，嘴角噙着玩味的笑。
他身后跟着几个相府侍从，显然也是刚到。
“徐公子倒是清闲。”展云姝淡淡开口，“不去与那些公子们饮酒作乐，反倒来我这偏僻处闲逛。”
“那些人聊的不是诗词歌赋，就是朝堂琐事，无趣得很。”徐舟野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倒是你，今日这般模样，像是带了层冰，比这池里的水还凉。”
展云姝没有接话，目光投向花园入口。
那里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萧煜身着亲王蟒袍，在一众官员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着温和的笑，依旧是那个让京中贵女倾心的南王殿下。
看到他的瞬间，展云姝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前世的恨意与屈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指尖将素帕攥得发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徐舟野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萧煜后嗤笑一声：“怎么？看到你的心上人，动心了？”
“徐公子说笑了。”展云姝转头看他，眼神冰冷，“我与南王殿下素不相识，何来心上人一说？”
徐舟野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又恢复玩味：“哦？是吗？那我倒要看看，等会儿他过来与你搭话，你还能不能这么镇定。”
话音刚落，萧煜的目光已越过人群，落在了展云姝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迈步朝她走来——前世，他也是这样，主动靠近，将温柔的网织在她面前。
周围的贵女们都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停下动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展云柔更是嫉妒得攥紧了拳头。
萧煜走到展云姝面前，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展小姐，别来无恙？”
展云姝依着礼数屈膝行礼，声音平淡：“见过南王殿下。殿下安好。”
她的反应与前世截然不同，没有羞涩，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萧煜愣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但很快恢复笑容：“今日牡丹开得正好，展小姐若是不嫌弃，不如我陪你一同赏花？”
前世的她，听到这句话时心跳如鼓，连忙点头答应。
但现在，展云姝只淡淡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我还有琐事，就不打扰殿下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萧煜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脸色微沉，伸手想去拉她：“展小姐……”
就在这时，徐舟野忽然上前一步，挡在展云姝身前，手中折扇“唰”地打开，遮住了萧煜的手。
他笑容慵懒，语气却带着挑衅：“南王殿下，展小姐都说了有琐事，你这般纠缠，未免有失身份吧？”
萧煜看着突然出现的徐舟野，眉头皱起：“徐公子，本王与展小姐说话，与你何干？”
“怎么不干？”徐舟野收起折扇，指了指展云姝，“她现在是我朋友，我自然要护着。殿下若是想赏花，那边有不少小姐等着呢，别来烦她。”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谁不知道徐舟野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向来不管闲事，今日竟为了展云姝，公然顶撞南王？
萧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盯着徐舟野，又看向他身后的展云姝，见她始终面无表情，心中更是不悦：“徐公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自然知道。”徐舟野毫不在意，反而凑近展云姝，压低声音笑道，“你看，我没骗你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展云姝抬眸看他，少年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认真。
她心中微动，前世展家蒙难时，徐舟野是少数试图出手相助的人。
这一世，或许他真的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徐舟野并肩而立，看向萧煜，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南王殿下，徐公子说得对。我今日确实有要事，就不陪殿下赏花了。告辞。”
说完，她拉着徐舟野的衣袖，转身就走。
萧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身边的侍从想上前阻拦，却被他用眼色制止。
“殿下，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侍从低声问。
萧煜冷冷道，目光落在展云姝的背影上，带着一丝不甘与算计，“来日方长，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另一边，展云姝拉着徐舟野走到花园深处，才松开手。
她看着他，语气严肃：“徐公子，今日多谢你。但你不该为了我，得罪南王。”
“得罪就得罪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徐舟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跟萧煜那个伪君子本来就不对付。再说，能帮到你，我乐意。”
展云姝沉默片刻，认真道：“今日之恩，我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好啊。”徐舟野眼睛一亮，凑近她，笑得张扬，“那我现在就有个要求——以后你跟我一起参加这些宴会，别总躲着。有我在，保证没人敢再嘲笑你‘舞刀弄枪’。”
展云姝看着他眼中的光亮，想起前世的孤独与绝望，心中一暖。
她点了点头：“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道：“柳家小姐到！”
展云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柳轻瑶，她前世最恨的女人，终于也来了。
她抬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素帕。
这场赏花宴，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复仇之路，也从这一刻起，正式踏入了京中权贵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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