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光还在延伸,可没走几步,空气突然变了。
原本只是安静流动的虚无,像是被人猛地掀翻了锅,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发出低沉的“嗡”声。月光小径边缘出现裂痕,像干涸的河床,一块块剥落、熄灭。风来了,不是吹,是砸,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四面八方撞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削肉。
杨玉环身子一晃,脸色瞬间白得发青。她没松手,但指尖冰凉得不像活人,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陈玄夜立刻侧身挡在她前面,左手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右手已经握紧了短匕。刀没出鞘,但他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风暴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黑暗。
他知道这路撑不住了。
他也知道,凭这把破刀,挡不了这种劫。
可他还是站出去了。
不是逞能,是习惯。从小在市井里滚出来的命,见不得人往后缩。哪怕对面是天塌,也得先顶上去看看。
就在他准备往前冲的刹那,旁边一声大笑炸开。
“好酒!好风!好个破虚空!”
李白一脚踏前,直接站到了队伍最前头。他手里拎着个空酒壶,仰头倒了倒,最后一滴酒滑进嘴里,咂了咂嘴,像是品完了一坛千年佳酿。然后他把酒壶往后一扔,也不管落在哪儿,双手一张,迎着那片狂暴的乱流,张口就吼:
“噫吁嚱——危乎高哉——!”
声音一起,整个空间都抖了三抖。
不是喊,是吟,带着醉意,却比雷还响。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猛地一划。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一道银光炸出,像剑,却又不像剑——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气与意,撕开黑暗,横贯前方。那道光弧迅速凝实,化作一道剑痕,悬在众人头顶,嗡鸣不止。
风暴撞上来,被硬生生劈开。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每念一句,他手指再划,剑气再出。七句诗,七道剑痕,快得看不清动作,只听得见诗句如江河奔涌,剑气如山岳拔地。七道银虹在空中交错,最终环绕成一个巨大的穹顶,将他们五人牢牢罩住。
外头的风暴还在咆哮,黑影在光罩外疯狂扑打,像是无数看不见的怪物在啃咬屏障。可那层由诗与剑气织成的幕,纹丝不动。
风被隔开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白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还在嘟囔的诗句余音。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他念着念着,忽然笑了,摇摇头,“老子今天喝少了,不然这一剑能劈到昆仑山顶。”
他站在光罩最前方,背对着众人,衣袍被内部气流鼓动,猎猎作响。虽然站得有点晃,嘴角还挂着酒渍,可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天地间的铁柱。
陈玄夜没动,也没收刀。
他看着李白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人的时候。那是在长安城外一家破酒馆,这家伙喝得烂醉,非拉着他说什么“剑在酒里,诗在天上”,他还以为碰上了个疯子。结果对方随手拔剑,在墙上写了一首诗,剑气震得整条街的瓦片哗啦啦掉。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觉得这人不正常。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正常的人,能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站出来给你劈一条活路。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短匕。
刀还是那把刀,破皮、卷刃、刻着歪歪扭扭的“活着”两个字。它救不了所有人,也破不开这种天劫。但它陪他一路走到现在,从偷馒头的地痞,到敢跟女皇叫板的莽夫。
而现在,有人用诗当剑,替他扛下了这一击。
他没说话,只是把刀插回腰间,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李白的肩膀。
就一下。
够了。
杨玉环站在他身侧,一直没出声。她看着那层流转的剑气,看着那些随着诗句隐隐浮现的山峦虚影,忽然轻声道:“他以诗为剑,不惧天地之威……我们又岂能退?”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陈玄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陈玄夜转头看她。
她脸色还是白的,气息也没恢复,可眼睛亮了。不是月华反光的那种冷光,而是人眼里的火,烧在深处,压住了疲惫。
他知道她在撑。
也知道她不会停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光罩之外。风暴依旧,黑暗如墨,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劫。武则天坐在长安城的龙椅上,妖族在暗处窥视,天枢院的爪牙随时可能杀出。他们这几个人,拿着破刀、耗魂力、靠一首诗撑场子,听起来像个笑话。
可偏偏,就这么走到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酒味和剑气的铁腥味。他低声说:“只要还有人肯站出来,这天下就还没死。”
说完,他重新握紧短匕。
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
李白这时转过身,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咧嘴一笑:“你们俩别在这儿搞情话对练了,前头路还长着呢。我这诗撑不了太久,下一首得等我醒酒再说。”
陈玄夜瞪他一眼:“你少喝点,还能多撑几首。”
“那不行。”李白摆手,“没酒哪来的诗?没诗哪来的剑?人生得意须尽欢,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只懂你再喝下去,待会连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也得站。”李白拍拍胸口,“老子站着,就是一座山。”
他说完,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剑气穹顶,眯眼笑道:“看见没?那是蜀道。我年轻时走过一次,差点摔死。现在拿它当屋顶,还挺合适。”
外面的风暴撞得越来越狠,光罩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细微的裂纹。月光小径彻底断了,可新的路还没出现。他们依然漂在虚空之中,脚下无根,前路不明。
但至少,现在有人替他们挡了风。
陈玄夜站回原位,一手护着杨玉环,一手按在短匕上。他知道接下来还得走,还得战,还得赌命。可这一刻,他心里踏实了。
因为身边站着一个醉鬼,能把诗念成剑,把酒气化成墙。
这种人,不该死在阴沟里。
所以他得活着,把这醉鬼、这女人、这条路,全都带出去。
杨玉环轻轻靠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手递了过来。
他握住。
温度还是不一样,一个烫,一个凉。
可都在跳。
李白站在最前头,仰头望着那片被自己剑气撑开的天空,忽然又开口: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剑气依旧凌厉。
第二轮诗,开始了。1
爱了爱了,这章超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