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藏书阁密室里,那本《太阴封仪残篇》摊在石台上,纸页边缘还沾着陈玄夜的血。烛火摇曳,映得古篆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他站在那儿,手指压着第三页的阵纹图,指节发白,呼吸很轻,生怕一口气吹散了这点来之不易的线索。
守墟老人盘坐在地,昆仑镜残片浮在胸前,正缓缓旋转。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个结,手捏印诀,一道微光从镜面射出,照在残卷上。光斑游走,逐行扫过那些歪扭如刻痕的文字。
“九种主材。”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三百年未现于世的,有六样。”
李白靠墙站着,剑横在膝上,刚用布条重新缠好刃口。他抬眼:“哪六样?”
“月魄凝露——只凝于昆仑巅顶无根雪莲心,须在子时阴气最盛时采集,遇阳即化。”
“渊底心焰石——沉在地脉最深处,万年熔火不熄,凡触者肉销骨融。”
“断魂藤——生于阴阳交界处,活物不可见,唯有将死之人能采。”
“玄龟甲片——千年灵龟蜕壳一次,壳埋于北海冻土,百里内不得有活人气息扰动。”
“风语砂——传说中天外陨星所化,落处无迹,唯闻其声如低语。”
“还有……归墟引灯油——取自海底坟场长明灯芯,燃时不亮,灭时通幽。”
他说一样,李白就咧一下嘴,说到最后,干脆把酒壶往地上一蹾:“这哪是找材料,这是让咱们去阴曹地府点卯?”
陈玄夜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残卷上那一行小字:“月缺之时,逆命而行,以身为引,封天裂地。”他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指缝滴在纸上,晕开一个红点,正好盖住“身”字。
杨玉环站在角落,指尖轻搭琴弦。她没说话,但琴音已起,极细的一缕,如丝如雾,在密室中轻轻回荡。那是她在用魂识感应天地间的共鸣——某种与月华命格同源的气息。可弹了半柱香,琴音始终平缓,毫无波动。
“不行。”她终于停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天地间……没有回应。”
守墟老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望向陈玄夜:“你们得动起来。我在昆仑墟禁库翻旧藏,或许能找到些遗存。但这几样东西,必须有人亲自去找。”
“我去西北。”陈玄夜收起残卷,用油布裹好,背在身后,“断魂藤传闻在荒原鬼道出没,我走一趟。”
“我南下。”李白把剑扛上肩,“老道士提过风语砂曾在岭南响过一夜,我去碰运气。再说了,我这张脸熟,天枢院的人盯得紧,我走明路,反倒能把他们引开。”
妖族新王一直靠门站着,赤瞳盯着地面裂缝,这时冷笑一声:“你们人类跑腿,老子坐山观虎?笑话。”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我调妖域耳目,搜北境冻土,找那玄龟甲片。若有谁敢拦路——”他掌心一翻,一团黑焰腾起,“我不介意多烧几个叛徒。”
守墟老人点头:“好。我入禁库,杨玉环留峰顶祭台,以琴音维系四方心神联系,不可远行,更不可动用本源之力。”
话音未落,杨玉环身形忽然一晃,白衣如风中枯叶般轻颤,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她抬手扶墙,勉强站稳。
“我说了什么?”守墟老人脸色一变,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温玉佩,按在她胸前。玉佩微光一闪,她魂体才渐渐稳固。
“不能再用了。”老人沉声道,“你现在的状态,连梦都撑不住,还想感应天地?老老实实坐着,等消息。”
杨玉环没反驳,只是轻轻点头,退到角落坐下,指尖再次搭上琴弦,但这次,琴音极弱,如呼吸般若有若无。
陈玄夜看着她,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拔出腰间短匕,在地面划了一道深痕,然后割开手掌,将血抹在匕首柄上,插回原处。
“人在材在,不归不休。”他低声说。
李白走过来,用剑尖蘸了自己掌心血,在额上一点:“算我一个。”
妖族新王冷哼,也割破手指,血点眉心。
守墟老人闭眼,手中昆仑镜微震,一道光影扫过三人额头,留下淡淡银痕。
盟约已立。
晨雾未散,昆仑墟外崖台一片灰白。陈玄夜牵马立于石阶前,黑马四蹄踏雪,鼻息喷出白烟。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主峰——杨玉环坐在祭台之上,白衣如雪,指尖抚琴,琴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却始终未停。
李白披着破道袍,怀里藏着酒壶,笑嘻嘻往南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诗。走到半路,突然转身,在岩壁上写下两句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写完一脚踢碎山石,掩盖笔迹,真身早已化光掠走。
妖族新王站在边关裂谷,身后十余名亲卫列队而立。两名长老模样的妖族挡路,话未出口,已被他一掌拍进岩壁,尸骨无存。他看都不看,挥手:“出发。”
守墟老人走入昆仑禁库深处,石门轰然闭合,只剩昆仑镜残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陈玄夜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嘶鸣,踏雪而去。西北荒原风沙漫天,他背上的残卷拓本在风中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南方山谷客栈中,一名游方道士醉倒桌旁,袖口露出半截剑柄;北方山脉下,黑雾悄然蔓延,腐蚀灵脉;昆仑墟外围,数道黑影贴地疾行,直奔藏书阁方向。
风起了。
陈玄夜策马冲下雪岭,寒风割面,他眯起眼,望向前方黄沙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路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