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不再震动,可那死寂比刚才的轰鸣更压人。
火光还在烧,幽蓝得发冷,悬在裂口上方,像一块冻住的天。守墟老人没了,只剩那面铜镜浮在空中,镜面裂成蛛网,火焰从缝里往外窜。黑气被压回地底,但没死透,边缘处还渗着一丝丝灰雾,像是锅盖没盖严的滚水,闷着响,随时能炸。
陈玄夜靠着冰台,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得不听使唤,膝盖一弯,整个人又摔下去。他咬牙,短匕插进石缝借力,硬是把自己拽了起来。胸口那股闷劲儿还没散,每吸一口气都像扯着碎玻璃往里灌。他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挂在指头上。
杨玉环坐在他脚边,头微微歪着,眼皮半合,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膝上,指尖泛白,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朝前伸着,像是刚才还想抓住什么。太阴之力已经散了,连点微光都没剩,整个人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散。
李白拄着剑,跪在地上,喘得厉害。他没抬头,盯着自己剑尖映出的火光,那光蓝得瘆人。他知道这火撑不了太久,昆仑镜不是凡物,能烧到现在已是奇迹。可人走了,火还在,偏就这么挂着,不上不下,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不能再等了。”陈玄夜低声道,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松开短匕,踉跄一步,想去碰那裂口边缘的符文。墙上的封印早就断得七七八八,有些地方连刻痕都磨平了,根本补不了。他刚伸手,手腕就被按住了。
是李白。
“你去也是白死。”李白抬头,眼白全是血丝,“她也一样。”
陈玄夜没甩开他的手,也没争辩。他知道对方说得对。现在谁过去,都是拿命填坑。可坑在这儿,不填,下一波邪气上来,谁都别想活。
就在这时候,洞壁那边传来一阵摩擦声。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爬行,沉重,缓慢,带着骨节错位的咔咔声。三人同时转头。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
高大,肩宽,披着一身暗红长袍,领口裂开一道,露出底下漆黑如铁的皮肤。来人站定,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道裂口上。
是妖族新王。
没人说话。
上一次见他,是在妖域深处,他坐在骨椅上喝酒,笑他们蠢,说人间迟早要烂透。那时他狂得没边,眼里只有权力和征服。现在他站在这里,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凝重。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裂口,盯着那缕缕渗出的黑雾,盯着那团悬着的幽蓝火焰。
“若此口大开,九幽涌出,妖域亦成焦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说完,他双臂张开。
下一瞬,骨骼爆响,脊椎拉长,肩胛撕裂,一片片漆黑如墨的鳞甲从皮下钻出,覆盖全身。他的身形暴涨,十丈、二十丈……最终化作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鳞甲如铁,泛着冷光,盘身而下,将整个地脉裂口紧紧缠住。
“嗤——”
黑气一碰鳞甲,立刻响起腐蚀声,皮肉焦黑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巨蟒猛地抽搐,尾巴拍在地上,震得碎石乱飞。但它没松,反而收紧身躯,一圈又一圈,硬生生把裂口压得只剩一条细缝。
陈玄夜愣住了。
他记得这人曾在他背上划出三道血口,记得他在宴席上下毒,记得他冷笑说:“你们护的天下,早该塌了。”
可现在,这家伙用自己的命在堵窟窿。
“你信吗?”他低声问李白。
李白没动,盯着那条巨蟒,良久才道:“我信不信不重要,它疼是真的。”
巨蟒仰头,发出一声嘶吼,震得整个石厅嗡嗡作响。那声音里全是痛,可也有一股狠劲儿,像是告诉地底的东西:**老子在这儿,你出不来。**
又一片背部鳞甲崩裂,鲜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滴在冰台上,瞬间结成黑霜。
杨玉环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那条巨蟒,看着它被黑气一点点侵蚀,看着它明明快撑不住了还不肯退。她的手指动了动,嘴唇微启,却没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空灵的疏离,而是有了温度,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
“他也在救众生……”她轻声说,“哪怕他曾是魔。”
陈玄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是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掉的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市井里偷馒头,被人打断两根肋骨;想起他第一次杀人,吐了一整晚;想起他拿到玉佩那天,以为自己终于能翻身,结果卷进更大的烂事。
这世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
有人为私欲杀人,也有人为苍生赴死。有人披着正道外衣搞阴谋,也有人顶着恶名来填命。
他慢慢松开短匕,让它垂在身侧。
“不管为何……此刻他护的是人间。”他说。
李白轻轻叹了口气,把剑插进地面,盘膝坐下。他闭上眼,开始调息。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仗要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火还在烧。
巨蟒还在缠。
裂口被死死压住,黑气再难外泄一分。
陈玄夜靠着冰台,慢慢滑坐下去。他没看别人,只盯着那条浴血的巨蟒,盯着它每一次颤抖,每一次收紧。
杨玉环靠在他肩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稳了些。
李白盘坐池畔,双手放于膝上,剑插身前,不动如山。
巨蟒突然低语,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快……做你们该做的事……别让这代价白费。”
话音落,又一片鳞甲炸开,血喷而出。
但它依旧没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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