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跳了两下,映得那八字“逆时借影,聚散还魂”忽明忽暗。陈玄夜的手还按在那本无名残卷的边角,指腹蹭过焦痕,像是想把那些被虫蛀穿的字眼抠出来重新拼好。他没动,也没说话,但肩膀已经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李白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手里那本《古篆源流考》往桌上一扔:“再看下去,我这张诗仙的脸就得变成老学究的抹布脸了。”他端起酒壶晃了晃,只剩底子沾唇,便咂了下嘴,“线索断在这儿,不是我们笨,是这破术法自个儿先死了千年。”
守墟老人坐在主位,闭目调息,拂尘横放在膝上,香炉里的烟绕着他盘旋了一圈,又散开。他没睁眼,只低声道:“此术违逆天道,本就不该存于世间。你们执着于此,怕是要引火烧身。”
“那你说怎么办?”陈玄夜终于开口,声音压着火,“魂玉能感应她,可她回不来。秘典翻遍了,就这一条路通点气。你不让我走,难道让我蹲这儿等她自己从水里爬出来?”
李白咧嘴一笑:“哟,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还以为你俩拜过堂呢。”
陈玄夜瞪他一眼,没理这茬。
李白也不恼,反而坐直了些,手撑在案沿,正色道:“不过说真的——光靠这些纸片子,补不全。我们需要‘钥匙’。不是什么时钥、命钥,是能打开过去的一扇门。”
守墟老人这才睁开眼,目光如刀:“你有主意?”
李白点点头,忽然抬手一拍桌子,震得烛火猛颤:“我想起来了!早年我在剑南道游荡,山沟里一个破庙,墙上刻着一幅画——三个人影站在一块大石头前,石面浮着三张脸,一张苍老,一张年轻,一张还是娃娃。底下题了四个字:照见三生。”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当地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告诉我,那是‘三生石’,能照出人前世形影、今生心念、来世归途。我当时当故事听,喝完酒就忘了。现在想想……这玩意儿,说不定真能补上咱们缺的那段记忆。”
殿内一时安静。
陈玄夜盯着他:“你没记错?”
“我记性差,酒喝多了连自己名字都能忘。”李白耸肩,“但我记得那块石头的气息——阴中带灵,不像是凡物。而且那庙的地基下有股寒气,跟我当年在峨眉后山见过的冥脉有点像。”
守墟老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昆仑墟志中有载:‘南荒有石,通幽冥之路,照轮回之影’。虽未提其名,但方位、特性皆与剑南道吻合。若真有此石……或可为引。”
“那就是有戏。”陈玄夜站起身,将魂玉小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玉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像颗睡着的心。
“可你也说了,这是违逆天道的术。”守墟老人看着他,“三生石若真能窥探轮回,必有反噬。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我不走,谁走?”陈玄夜望向窗外,天边刚透出点灰白,晨雾未散,“她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听一句‘太险了,算了’。”
李白喝了口空壶,咂咂嘴:“行吧,反正我也没事干。正好南下还能顺路去泸州喝口老窖,听说那边新出的‘醉三秋’能把鬼都喝活。”
“你能不能正经点?”陈玄夜回头瞪他。
“我很正经。”李白摊手,“没有酒,我走不动路。没有诗,我提不起劲。你要我去拼一条命,总得让我路上有点乐子吧?”
守墟老人没再阻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拂尘一扫,将案上那堆残卷拢到一边:“既然决定去,便速行。三生石若真存在,也未必任人窥探。况且……”他顿了顿,“武则天不会坐视你们找到破解之法。”
“她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在找什么。”陈玄夜系紧腰带,短匕挂回原处,“等她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李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那就别磨了。早走早到,晚走遭殃。我还记得那庙在剑南道西岭脚下,翻过三座山,穿过一片死松林,边上有个塌了半截的石碑,写着‘莫回头’。”
“听着就不吉利。”陈玄夜抓起包袱,塞进几枚干粮和火折子。
“越不吉利的地方,越有可能藏着真东西。”李白笑嘻嘻地拍了下他肩膀,“你要是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滚。”陈玄夜甩手把包袱背上。
守墟老人缓缓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符,递向陈玄夜:“此符可避阴煞侵体,若入冥地,贴于额前。不必谢我,只愿你记住——救一人,莫害万人。”
陈玄夜接过,郑重收好。
三人并肩走出藏书殿,天光已亮了三分。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带着露水味和枯叶的气息。远处,各派新秀仍在值守,有人靠墙打盹,有人低声交谈,听见脚步声纷纷抬头。
没人问他们要去哪儿。
陈玄夜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山门。
李白落后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静立千年的昆仑墟,忽然低声念了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他没念完,只笑了笑,抬脚跟了上去。
“你又犯病了?”陈玄夜头也不回。
“这不是诗,是告别。”李白灌了口空气,假装喝酒,“以后这种地方,可能去一次少一次了。”
“少废话,赶路。”陈玄夜加快脚步。
山风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守墟老人站在殿前石阶上,目送二人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晨雾之中。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拂尘,轻声道:“三生石……若真能照见因果,那你陈玄夜,又是否准备好看见自己的那一面?”
话音落,风止。
殿内烛火熄了一根。
案上那本无名残卷,被风吹开一页,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朱砂字,像是后来添上的:
“寻石者,必先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