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雨还在砸。
陈玄夜的肩头烧穿了一个洞,皮肉焦黑,血混着汗往下淌。他没动,手还死死攥着“太虚”的剑柄,指节发白,虎口裂开,血顺着剑脊流到护手上,滴滴答答掉在脚边碎石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头顶的屏障已经撑不住了,裂缝从筷子粗变成拇指宽,又从拇指宽撕成碗口大。银光忽明忽暗,像快断气的人最后一口气,吊着不散。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候,锁链下跪着的杨玉环,十指松了。
不是慢慢松开,是力气彻底没了,手指一寸寸滑下铁链,指尖蹭过锈迹斑斑的环扣,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她整个人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薄的雾,轮廓模糊,颜色褪去,连呼吸都看不见了。
陈玄夜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猛地一沉。
他想喊她名字,可嗓子干得冒烟,张了张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气。他想冲过去扶她,可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他站着,已经是拼了命。
然后,她笑了。
很轻,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终于放下什么重担。她的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他脑子里:“走……别停。”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散。
一身白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脚底往上瓦解,皮肤、骨骼、长发,全都变成银白色的光雨,轻飘飘地升起来,像夏夜里的萤火虫群,缓缓洒向四面八方。那些光点不烫,也不冷,落在地上、岩壁上、锁链上,碰着黑火雨时会轻轻弹开,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像是风铃晃了一下。
陈玄夜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一点点被光吞掉,最后只剩下一缕发丝在空中飘了半秒,也化成了光点,随风散了。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一手撑地,另一只手伸向空中,想去抓那些光雨。指尖碰到一点,凉丝丝的,像春夜露水,顺着皮肤钻进血管,一路流到心口,暖了一下,又散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留着一道微光,像没擦干净的灰。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咬牙闭眼,把那只手狠狠按在胸口。
不能倒。
不能在这时候倒。
她都说了——走,别停。
他睁开眼,眼眶通红,鼻梁两侧全是干涸的血痕,嘴角还在往下滴血。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撑地,慢慢把自己重新拽了起来。骨头咯吱响,肩膀上的伤火烧火燎,可他站直了。
“太虚”还握在手里。
他低头看剑,剑身嗡鸣不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些飘落的光雨,原本漫无目的,此刻竟开始朝剑尖聚拢,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一圈圈绕着剑锋打转。
他明白了。
她没走,她是把自己变成了力量,塞进了这把剑里。
陈玄夜双手握紧剑柄,把剑尖往地面一插,裂开的石缝中顿时涌起一股吸力,周围的光雨哗地一下全朝这边涌来,顺着剑身纹路往里灌。剑鸣声越来越亮,从低沉的嗡嗡,变成清越的龙吟,银光由暗转明,由散转聚,最后整把剑像是泡在水里的月亮,通体泛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
他能感觉到,剑里多了东西。
不是灵力,也不是元气,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温的,稳的,带着点她抚琴时的节奏感,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他盘膝坐下,双掌覆在剑柄上,闭眼引导这些光雨之力往经脉里融。刚一接触,脑袋里就闪过一幕——华清池底,她坐在水中央,白衣如雪,十指拨弦,琴声没人听,她也不在意,就这么一个人弹到天亮。
接着又是另一幕——长安街头,他第一次见她魂影,她站在月光下回头看他,眼神安静,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人。
再后来是归墟战场,她一直跪在锁链下,没说过一句苦,没求过一次救,只是默默把最后一丝力气抽出来,补在屏障上。
陈玄夜喉咙发紧。
他没哭,也没吼,只是把牙咬得更死,把掌心压得更深。光雨之力顺着“太虚”流入体内,和他残存的灵力搅在一起,像是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刚开始撞得经脉生疼,后来慢慢汇成一股,变得厚重、沉实,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
剑身剧烈颤抖,差点脱手飞出去。他双手死死按住,额头青筋暴起,鼻孔又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在剑格上,和光雨混在一起,嗞的一声化作一缕白烟。
他没松。
一遍遍压,一遍遍引,直到那股力量终于听话,不再乱冲,而是沿着特定路线走,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沉进丹田,像一块落水的石头,稳稳坐住。
他缓缓睁开眼。
眼白全是血丝,可目光比之前亮了十倍。
他慢慢起身,拔剑离地。
“太虚”不再只是发光,而是像活了一样,剑锋所指,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连空间都在避让。他斜举剑锋,指向邪神眉心方向,没动,也没出手。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死守,现在是能打了。
他站在原地,脚下是烧焦的土地,头顶是漫天黑火雨,身边是早已空荡的锁链,前方是即将苏醒的邪神。
他一个人,但不孤单。
剑在手,她在剑里。
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动作粗鲁,却透着股狠劲。然后,他把左手也搭上剑柄,双脚分开,稳稳扎在地上。
风从裂缝吹进来,卷着火星和碎石,打在他脸上,他眼皮都不眨。
黑火雨还在砸,一滴落在他靴面上,烧穿皮革,烫到脚背。
他站着,没动。
剑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