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混合的腥气,钻进鼻腔里。脚下不再是漂浮的碎石,而是一级一级向下的黑石阶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脏上,闷响从地底传来,震得脚底发麻。
陈玄夜走在最前头,短匕横握在手,刀尖微微下垂。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四人的脚步节奏——李白的脚步有点虚浮,像是还惦记着他那壶洒了的酒;守墟老人落地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妖族新王的步伐沉重,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野兽;至于杨玉环……她的气息很稳,可他还是把左臂往后挪了半寸,挡在她身前的空隙里。
阶梯尽头,红光骤起。
不是火,也不是光,更像是一片凝固的血雾,缓缓脉动着,照亮前方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平原。地面裂开无数道口子,深不见底,偶尔有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像血管在跳。
就在平原中央,坐着一个东西。
不,准确说,是“存在”。
它太高了,高到抬头看时,脖子会酸,眼睛会花。千丈?万丈?数不清,反正头顶的岩穹早被它的身躯顶穿,只剩下几根断裂的锁链残端悬在那里,轻轻晃荡。
七条锁链,粗如山岳,通体漆黑,表面刻满扭曲符文,从天外垂落,贯穿它的肩胛、脊背、胸膛、腰腹,深深扎进地底。它盘坐在一座由白骨堆成的王座上,身形似人非人,皮肤像是风干了千年的树皮,又像是熔岩冷却后的岩壳,关节处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不动。
也不呼吸。
可光是看着它,耳朵就开始嗡鸣,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板,连牙齿都在打颤。
李白终于停下哼歌,手指死死掐住剑柄,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这玩意儿挺能装”,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吐出一口白气。
守墟老人双膝一弯,直接盘坐在地,双手贴于黑石,嘴里开始念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老调。音节低沉,像是在和地底的什么东西对话。
妖族新王的狼首虚影不受控地浮现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咬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在对抗某种本能的恐惧。
陈玄夜没动。他盯着那东西的眼睛。
它没有睁眼。
可他就是觉得,它在看自己。
舌尖还有点疼,是他刚才咬的。痛感能让人清醒,他知道现在不能晕,不能退,哪怕腿肚子已经开始抽筋。
“它被锁着。”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稳,“就不能动。”
这句话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空气似乎松了一瞬。
杨玉环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挣脱了他的遮挡。
她没看他,也没看别人,目光直直落在邪神身上。然后,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像是那里突然疼了一下。
画面闪了出来。
不是梦。
不是幻觉。
她看见自己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月华纹路,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玉月的权杖。她站在这个地方,身边站着十几个身穿古袍的人,有的持剑,有的执鼎,有的捧卷。他们一起念咒,一起发力,将一条条锁链打入那盘坐巨影的体内。
血从她指尖滴落,滴在权杖上,化作一道符光。
那一刻,她不是妃子,不是囚徒,不是谁的玩物。
她是祭司。
是封印者。
是……参与者。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我曾来过这里。”
没人接话。
这话太重,重得连风都不敢响。
陈玄夜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没变,眼神也没乱,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只是那个等着被救的人。她记得。
她认得这场局。
李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咱们这是组团来还债?”
他笑了一声,干巴巴的,但好歹把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守墟老人闭着眼,喃喃道:“月华命格……从来不是枷锁,而是钥匙。她本就是当年封印仪式的核心之一。”
“那现在呢?”妖族新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钥匙还能用吗?锁链还能补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不在嘴上,在眼前。
那七条锁链,虽然依旧贯穿邪神之身,可仔细看,能看到某些链节已经出现裂痕,符文黯淡,甚至有几处,锁链与躯体的连接点正在缓慢剥离,像是钉子锈断了。
每一次地底的脉动,都让锁链震一下。
嗡——
声音不大,可五个人的心跳都跟着顿了一拍。
陈玄夜慢慢抬起短匕,刀锋指向那巨影的眉心。
“它现在动不了。”他说,“但它快醒了。”
李白站直身体,把手搭在陈玄夜肩上,低声道:“要不咱先商量下,谁去把它再踹回去?”
“你去。”陈玄夜没回头。
“不去。”
“那就别废话。”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拿匕首,一个空着手,却都像握着剑。
守墟老人依旧盘坐,但双手已离地,掌心向上,一团微弱的银光在他指尖跳动。他在蓄力,也在探查,探查这片地底的每一丝波动。
妖族新王退了两步,靠上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他没入阵型,也没远离,就这么冷冷看着邪神,像是在评估一个对手,而不是怪物。
杨玉环站在最后,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相对,仿佛抱着一团看不见的光。她没说话,可体内那股清冷的气息正缓缓流转,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五个人,五种姿态,五种立场。
可目标只有一个。
前面那个东西,必须继续躺着。
不能再站起来。
哪怕它只是动一根手指,这片天地都会塌。
陈玄夜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匕首——刀刃上沾着一点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之前哪场战斗留下的。他没擦。
这把刀,从市井混混手里抢来的,陪他打了这么多年,砍过山贼,捅过妖物,现在,要对上一个神。
一个被称作“邪”的神。
他忽然笑了下。
笑得有点丧。
“你说咱要是现在转身跑,能活几个?”他问李白。
李白耸肩:“我肯定活不了,酒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还不赶紧找地方埋了?”
“急啥,等打完这一仗,你给我挖坑,我请你喝最后一口。”
两人说着,谁都没动。
也没人笑。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这是实话。
归墟底部,死寂无声。
只有锁链偶尔震颤,发出沉闷的回响。
像心跳。
像倒计时。
陈玄夜抬起脚,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踩在黑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白跟上。
杨玉环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点月白色光晕。
守墟老人睁眼,银光自瞳中闪过。
妖族新王低吼一声,双拳紧握,肌肉绷紧如铁。
五人列阵,静默对峙。
前方,千丈巨影依旧闭目。
可所有人都知道——
它醒了。
至少,它的一部分,已经醒了。
陈玄夜盯着那七条锁链,盯着那些裂痕,盯着那即将崩断的临界点。
他低声说:“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手,都已经握紧了各自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