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落下去的时候,陈玄夜感觉像是踩进了一口老井的底。
不是土,也不是石板,那地面软中带硬,踩上去微微下陷一寸,随即又弹回来一点,像有东西在下面喘气。他立刻压低身子,左手撑地,右腿后撤半步,短匕横在胸前,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身后没人动。
李白站在三丈外的高坡上,剑尖点地,眼睛盯着那圈残墙。杨玉环站在队伍中间,手指轻轻搭在袖口边缘,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银光,转瞬即逝。少林弟子把禅杖插进裂缝里,峨眉双剑背靠背站着,青城道人掌心那张符纸已经烧了一角,火苗自己灭了。
“没事。”陈玄夜低声说,“就是这地……有点活。”
他说完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那一脚没触发什么机关,也没炸出黑雾或者毒箭,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脚底一路爬到后颈,像有人拿冰筷子夹你脊椎。
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次脚步放轻,鞋底蹭着地面前行。遗迹内部比外面看着大,倒塌的柱子横七竖八,有些断口整齐得不像自然断裂,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最深处那个台基还在,上面的苔藓更厚了,灰白中透着点暗绿,像是长了霉的旧棉絮。
“那边。”杨玉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她指向左侧墙壁。那里原本被一根断柱挡着,现在柱子歪了,露出后面一大片石面。石面上刻满了东西——不是字,也不是画,是一堆弯弯曲曲的线条,像蛇缠在一起,又像月牙叠着月牙,某些地方还打了结,像是谁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这些符号……”她走近几步,没伸手碰,只是眯着眼看,“我见过类似的痕迹,在华清池底的碑文上。”
“你是说,这是你们家祖传手艺?”李白咧嘴。
“我是说,它们和太阴之力有关。”她没理他,继续盯着那些纹路,“你看这里——”她抬起手,虚划一道弧线,“这个回旋的方向,和月相流转一致。还有这个节点,像是力量汇聚的锚点。”
陈玄夜凑过去,眉头皱紧。他不懂这些玄乎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不一样。别的地方死气沉沉,可这片墙附近,空气有点颤,像是夏天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浪,看得人眼晕。
“别碰。”他一把拦住旁边一个青城弟子,“上次摸壁画的人现在还在吐黑水。”
那弟子缩回手,脸色发白。刚才在入口处,有个师弟好奇去碰墙上的裂痕,结果手指一沾石面,整条胳膊瞬间发紫,当场昏过去,到现在还靠在石头上缓。
“这玩意儿吃人。”陈玄夜低声说,“不吃肉,吃劲。”
杨玉环没说话,闭上眼,呼吸变慢。几息之后,她睁开眼:“屏障是假的。真正的禁制早就碎了,现在留下的只是余波,像烧完的灶台还烫手。”
“所以能进?”李白问。
“可以走,但别乱碰。”她说,“尤其是有月亮图案的地方。”
队伍开始移动。陈玄夜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像小时候在市集偷包子时躲巡街差役。李白吊在左后方,剑不出鞘,但手一直没离柄。杨玉环走在右侧,时不时停下看一眼墙面,像是在读一本看不见的书。
其他人散开警戒,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尽量压低,生怕惊动了什么。
走到第三根断柱时,陈玄夜左臂突然抽了一下。
不是伤口裂了,是那种熟悉的、钝刀刮骨的疼。这伤是从镇魂碑那场战留下的,按理说早该结痂,可每次靠近奇怪的东西,它就闹腾一次。他靠墙歇了半秒,顺手把匕首换到左手。
这一靠,脚下踢到一块碎石。
石头滚出去两三尺,撞在另一根柱子根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紧接着,那柱子后面的缝隙里,露出一角青白色的东西。
他蹲下身,用匕首鞘拨开灰烬和苔藓。
是一块玉简。
很小,巴掌不到,断成两截,表面蒙着厚厚一层灰,像是埋了几百年。他拿袖子擦了擦,隐约能看到几个字,笔画模糊,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老竹片。
“捡着宝了?”李白凑过来。
“不知道。”陈玄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字都糊了,只能认出几个。”
他指着断裂处:“这里写着‘月缺之时’……再往下,‘祭魂为引’……后面没了。”
“听上去不像请客吃饭的请柬。”李白啧了一声。
杨玉环走过来,接过玉简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祭魂……不是普通的祭祀。是要用活人的魂魄做引子,唤醒什么东西。”
“比如?”陈玄夜问。
“比如本该永远睡着的东西。”她声音低下来,“这种写法,我在昆仑墟的残卷里见过。凡是提到‘祭魂为引’的,后面跟着的都是封印解除之术。”
“所以这玉简说的是——怎么让人醒?”李白挑眉。
“也可能是,怎么让不该醒的,醒过来。”她把玉简递回去,“时间、条件、祭品,三者齐备,封印就会松动。”
陈玄夜把玉简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布料摩擦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咱们现在知道三样里的两样了。”他说,“时间和祭品。”
“你还知道时间?”李白问。
“月缺之时。”陈玄夜抬头看了看天,“今晚就是。”
天上云厚,看不见月亮,但修行之人对天象有本能感应。今夜无月,天地间阴气最盛,正是阴阳交替的节点。
“操。”李白难得骂了句脏话。
“不是完事了。”陈玄夜摇头,“我们只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知道他们在哪干,也不知道谁是祭品。”
“但至少不是瞎走了。”杨玉环轻声说。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啪地点了一下。
各派高手原本都低着头,有的揉肩膀,有的舔干裂的嘴唇,听见这话,一个个慢慢抬起了脸。
少林那个老和尚合十低语:“若真有线索,纵死亦值。”
峨眉年纪小的那个姑娘攥紧了剑柄:“只要不是白忙一场就好。”
青城道人抹了把脸,笑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就剩逃命了。”
气氛变了。
不是轻松,是那种累到极点突然看见灯的感觉。明知道前面可能还是坑,但至少脚下不再是虚空。
李白拍了拍陈玄夜肩膀:“你小子,命是真硬。别人进遗迹不是炸就是疯,你倒好,摔一跤还能捡情报。”
“我不是摔。”陈玄夜瞪他,“我是靠经验判断,此处风水不利,宜靠墙避祸。”
“哦,那你下次靠墙的时候记得先踹一脚,省得把自己埋进去。”
一群人居然笑了。笑声很短,像是怕吵着谁,但确实笑了。
陈玄夜没笑,但他把短匕插回腰带的动作利索了不少。
他看向遗迹深处。台基还在,苔藓微微起伏,像是底下有什么在呼吸。四周墙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层层叠叠刻了三四遍,像是后来的人拼命想加固什么。
“我们还没看完。”他说。
“当然没完。”杨玉环站到他身边,“这只是开始。”
李白把剑扛上肩:“那还等啥?接着找呗。反正酒喝完了,命也不值钱。”
队伍重新列阵,缓缓向前推进。陈玄夜走在最前,手按在怀里的玉简上,能感觉到那东西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
他的左臂又疼了一下。
这次,疼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