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上,风卷着灰,吹得人睁不开眼。陈玄夜站在原地没动,脚底那股阴冷还在,像根线似的顺着靴子往上爬。他低头盯着裂缝,黑雾已经缩回去了,可他知道,那东西不是怕了,是藏了。
“都别松劲。”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它没死透。”
李白收剑入鞘,酒壶塞进怀里,脸上的笑也收了。他走过来,蹲在陈玄夜旁边,拿剑尖拨了拨那道缝。黑雾一颤,贴着地皮滑开,像是有知觉一样。
“真会钻。”李白啧了一声,“跟耗子似的,往地底下溜。”
“它在找路。”陈玄夜说,“往下走,顺着地脉,回老窝。”
“那你打算咋办?”李白抬头看他,“追?”
“不追不行。”陈玄夜站起身,扫了一圈四周。各派高手有的还站着,有的坐着调息,兵器横七竖八插在地上。他们刚打完一场生死战,谁都想喘口气,可现在这口气,谁也不敢真松下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块塌了一半的石碑上,声音提了起来:“各位!听我说一句!”
说话声、咳嗽声、兵器碰撞声,一下子都停了。所有人抬头看向他。
“邪神倒了,没错。”陈玄夜说,“但它留的根还在。刚才我亲眼看见,黑气从地缝里往外爬,不是散,是聚,是有方向地往下走。它要回它的老地方——觉醒之地。”
人群里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议论。
“咱们刚拼了命才把它砍翻,现在又要出发?”青城派一个断腿弟子撑着拐杖站起来,“陈兄,不是我不信你,可兄弟们都快脱力了,再走一趟,万一……”
“万一啥?”峨眉双剑中的姐姐开口,手里长剑拄地,“万一它半夜从地底下钻出来,一口把你吞了?你信不信?”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吓你们。”陈玄夜看着众人,“我是说,它现在就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身子还在抽。可只要心没烂,它就能活过来。我们今天赢了,是因为我们齐心。要是明天它再爬出来,死的就不止是我们这些人了。”
少林一名老和尚合十点头:“施主所言极是。邪祟之物,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所以我提议,”陈玄夜环视一圈,“挑出还能走的,跟我去一趟觉醒之地。看看到底还有没有后患,趁它还没缓过劲,把根拔了。”
现场静了几息。
然后李白站了出来,拍了拍剑柄:“算我一个。反正诗也写完了,酒也喝光了,闲着也是闲着。”
峨眉双剑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也去。”
武当那名抱着断剑哭过的道士抹了把脸,拄着剑站起来:“我去。我娘还等着我回去杀鸡呢,不能让她白等。”
一个接一个,有人起身,有人捡起兵器,有人默默绑紧了腰带。没人喊口号,也没人煽情,可队伍就这么一点点站起来了。
陈玄夜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他跳下石碑,走向杨玉环。
她靠在一块断裂的符文石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过来。
“你要去?”她问。
“嗯。”他说,“你不用跟。”
她摇头:“我要去。太阴之力虽弱,但还能用。而且……那是我的命格牵连之地,我比谁都清楚那里的气息。”
她扶着石头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但稳。
陈玄夜没拦她。他知道拦不住。
两人并肩走到空地中央,李白已经在那儿了,正拿一块粗布擦剑。剑刃上有豁口,血迹干了又抹,反反复复,可他还是一下一下擦得认真。
“你还真当这是出门买菜?”陈玄夜看了他一眼。
“出门砍妖,和出门买菜有啥区别?”李白头也不抬,“都是走路,一个拎篮子,一个拎剑。”
“你就不累?”
“累啊。”李白咧嘴一笑,“可我不去,谁给你压阵?你这人莽起来不要命,回头被人阴沟里翻船,我写诗都没人听。”
陈玄夜没说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包袱,打开检查了一遍。水囊灌满了,干粮够三天,火折子在,绷带还有两条。最后他抽出短匕,刀刃有点卷,但他不在乎。这把刀陪他从市井混到昆仑墟,砍过山贼,捅过妖王,救过人,也沾过血。它不漂亮,可够硬。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用力按了按,确认不会松脱。
杨玉环盘坐在不远处的一块残碑下,闭着眼,双手叠放在膝上。她的呼吸很轻,但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银光在体表流转,像是月光落在湖面,一圈圈荡开。她在调息,在拼命把最后一点力量攒回来。
李白收起布巾,把剑背好,活动了下手腕。
“行了。”他说,“我能走。”
陈玄夜点点头,又看了一圈队伍。
二十多人,多数带伤,兵器残破,衣服上全是焦痕和血渍。可他们都站直了,眼神亮着。
“出发前最后说一句。”陈玄夜站在队伍前方,声音沉稳,“这一趟,没人非去不可。愿意走的,我谢;想留下的,我也敬。这不是逞英雄,是咱们自己选的路。”
没人退。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焦土。邪神的尸体还在那儿,像一座塌了的山,三只眼窟窿黑洞洞的。阳光照在上面,暖得不像话,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冷。
他转过身,抬起手,指向远方那片被灰云笼罩的山脉。
“走。”
队伍动了。
脚步踩在焦土上,发出咯吱声。碎石被踢开,裂缝边缘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杨玉环走在中间,由两名峨眉弟子护着,脚步慢,但没停下。李白走在侧翼,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睛扫着四周。陈玄夜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搭在短匕上,指节发白。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味和腥气。
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像一层盖子。
队伍一步步向前,踏过废墟,穿过裂谷,朝着那片谁都不愿再靠近的山脉走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沉重而坚定。
远处,一道极细的黑线贴着地面蔓延,悄无声息,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陈玄夜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地面。
凉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苍茫的山影。
“快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