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立起的那一刻,陈玄夜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没动,身后的人也没敢喘大气。那圈白骨缓缓转动,像是某种活物在翻身,可声音却轻得离谱,像指甲刮过铜片,又像风从枯竹缝里穿过。地面的颜色变了,从灰黑转成暗红,红得发乌,像是干透的血壳子底下还渗着脓水。
他抬手往后一压,五个人立刻趴下。昆仑弟子膝盖刚碰地,就被少林僧人拽了一把,整个人贴进泥里。灰衣老刀手顺势滚到一块塌了半边的石兽残骸后头,刀刃蹭出一点火星,又被他用掌心死死捂住。
陈玄夜往前爬了三丈,借着那石兽的影子遮身。他舔了下指尖,抹在眼皮上——这是当年在市井混饭时学的土法子,提神醒脑,能多撑半个时辰不打盹。眼下这地方邪性得很,谁也不知道那些幻听幻视会不会再冒出来,得靠这点小手段撑着。
破屋门口,两名黑甲侍卫来回走动。铁靴踩在红地上,一步一顿,节奏稳定。他们手里握的是长戟,戟尖泛青,不是凡铁,是淬过灵火的制式兵器。腰间挂着银符,蟠龙绕日的样式,在那种青灰色的光底下反着冷光。
陈玄夜认得这玩意儿。天枢院核心护卫才配戴,武则天贴身近侍才有资格挂。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热气从胸口窜上来——人在里面,肯定在。
他退回队伍藏身处,压低嗓音:“门口两人,不是傀儡,是活人轮岗。腰上有蟠龙符,武则天就在屋里。”
杨玉环靠在一块断碑旁,左臂还隐隐作痛,像是骨头缝里卡了根锈针。她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看那破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我们能活着走出迷宫……是因为它让我们出来。”
没人接话。但气氛更沉了。
昆仑弟子咬牙:“所以咱们是自投罗网?”
“不是。”陈玄夜盯着那门口,“她是等钥匙。而我们现在,就是钥匙。”
他说完,又趴回去观察。这次盯的是守卫的步频。十二息一个来回,步伐一致,呼吸均匀。每走完一圈,其中一人会停顿半拍,像是在感应什么。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地底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行。
他记下时间,一轮、两轮、三轮。每次震动过后,大约一刻钟,林中就会走出两个新侍卫,替换原岗。交接过程极快,旧人退,新人进,连话都不说一句,默契得像一个人分出来的影子。
“换岗有定时。”他低声说,“那是空档。”
少林僧人皱眉:“可那圈白骨呢?跨过去会不会触发阵法?”
“不知道。”陈玄夜摇头,“但我们可以赌一次。他们换岗那一瞬,旧人走了,新人还没站稳,警戒最松。”
灰衣老刀手咧嘴一笑:“老子就爱这种时候动手,屁股还没坐热,刀就到了脖子上。”
“别说话。”陈玄夜抬手止住他,“节省力气,待会儿听我号令。”
他取出短匕,在泥地上划出简图。破屋结构、门口位置、守卫路线、换岗路径,一笔一划都刻得清楚。又用指甲敲了三下地面——三刻钟后行动。
杨玉环挪到他身边,看着那图,忽然开口:“我们可以在换岗时动手。”
他抬头看她。
“旧卫交接未稳,新卫立足未定,那是最松懈的一瞬。”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不会留意外围。”
陈玄夜沉默几秒,缓缓点头。
他早想到了,但她这么说,让他心里更定了。这不是莽撞,是机会。
他扫了一圈众人:“闭目调息,别乱想,别乱动。待我信号。”
六个人各自找掩体,或蹲或伏,收手入袖,闭眼养神。昆仑弟子捏着符纸的手指微微发抖,被他自己强行压住。少林僧人嘴唇微动,默念经文。灰衣老刀手把刀横在膝上,手指一遍遍摩挲刃口。
陈玄夜靠在石兽后,掌心那道旧伤不再发烫,也不再有异样游动感。他低头看了眼,黑痂还在,但皮肤底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退了。
他抬头望向破屋。那扇歪斜的门框,刚才晃了一下,现在又静了。风还是没有,衣服却还在轻轻鼓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推着。
他知道,时间快到了。
远处林子里,那股地底震动又来了。比之前清晰一点,像是有人在地下敲钟。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匕首柄上。
两名守卫同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林子方向。他们没说话,但身体姿态变了,从巡行转为警戒。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戟杆。
陈玄夜抬起左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准备。
所有人睁开眼,手已按在武器上。
林中沙沙作响,两道黑影缓缓走出。同样是黑甲,同样是长戟,步伐一致,面无表情。他们在距门口五步处站定,与原岗对视一眼,随即原岗转身,无声退入林中。
新人上前,脚步落在红地上,发出闷响。
就在他们抬脚跨过白骨圈的瞬间——
陈玄夜的右手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