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冲天,腥风扑面。陈玄夜的匕首还卡在守护兽胸口裂口里,半截刃身没入翻卷的暗红血肉,热气顺着金属纹路往上窜,烫得他虎口发麻。那怪物抽搐着,四肢在地上刮出四道深沟,黑气像烧糊的油一样从伤口往外冒,发出“滋啦”的响声。它想吼,可喉咙被血堵住,只挤得出几声破风箱似的喘。
陈玄夜没拔刀,也不敢拔。
他整个人是斜插下去的姿势,右肩顶着刀柄借力下压,左腿跪在碎石堆上稳住重心。膝盖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杨玉环还趴在他背上,两条胳膊软塌塌地搭着他肩膀,指尖冰凉,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刚才那一记银柱压缩到极致钉死目标的动作,把她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了。
高台边缘,昆仑弟子瘫坐在地,符纸烧剩的灰粘在手心,结成一块焦黑的壳。少林两个僧人背靠背坐着,一个闭眼调息,另一个睁着眼盯战场,金印残光还在掌心微微跳动,像快没电的手电筒。青城断剑者干脆躺平了,断刃横在胸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打完收工咯,老天爷也该睁眼了。”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刚才那波集体输出太狠了,拼的是命根子。现在场上还能睁眼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其余的要么昏死过去,要么靠着岩壁喘粗气,连抬手指的劲都没了。
陈玄夜咬牙,把匕首又往下压了一寸。
“呃啊——!”守护兽猛地一挺身,整条脊椎弓起老高,尾巴甩出一道黑影扫向陈玄夜后背。他反应极快,侧身滚开,顺带把杨玉环往怀里一搂,两人一起摔进石缝。匕首留在原地,直挺挺插在怪物胸口,像根旗杆。
轰!
尾扫砸中地面,碎石炸飞。有块指甲盖大的石头蹦起来,正中陈玄夜眉骨,划出一道血线。他抹了把脸,血混着汗流进眼角,辣得睁不开。等视野重新清晰,他看见守护兽正试图撑起前肢,三条腿都在抖,第四条已经彻底扭曲变形,关节反折,估计是之前被银光漩涡锁得太紧导致筋脉断裂。
“还没死透。”他低声说,像是提醒自己,又像是告诉背后的人。
杨玉环没回应,但睫毛颤了一下。
他知道她听着。
他撑地起身,一手揽着她腰,另一只手摸向怀中——那张半截符纸还在,昆仑弟子塞给他的,说是“还能点个火”。他扯了扯嘴角,心想这会儿要是真有点火的东西就好了,至少能把这怪物伤口里的邪气烤干。
可惜没有。
有的只是满地狼藉和一群快散架的活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昆仑那个拿符的,正用牙齿撕袖子缠手臂上的伤口;少林俩和尚开始低声念经,不是为了驱邪,纯粹是给自己提神;青城道士抬起脑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立马躺回去装死。
行吧,至少都还活着。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五指张合几次,麻木感才退下去。刚才强行吸纳所有人残余法术灌入经脉,差点把内脏震裂。现在肋骨处像被人塞了把钝锯来回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痛。但他知道,不能停。
机会只有一次。
他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碎石,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血立刻涌出来,顺着纹路往下淌。他没包扎,而是将血涂在匕首握柄上,增加摩擦力。
“要上了。”他对着空气说,也不知是谁听。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睁大了眼。
昆仑弟子把最后一张符贴在额头上,盘膝坐起;少林僧人双掌合十,金光在指尖凝聚;青城断剑者翻身坐起,断刃横于膝上,雷意顺着金属游走,噼啪作响。
他们不说话,也不喊口号。
但他们都知道该干什么。
陈玄夜深吸一口气,肺里像塞了团沙子,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把杨玉环轻轻放平在石缝里,脱下外氅盖在她身上,低声道:“再撑一会儿,就快完了。”
她没睁眼,只是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衣角。
他点头,转身走向高台中央。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伤、累、痛全堆在一起,但他走得稳。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看了眼众人。
“这次不用打我。”他说,“给我个引子就行。”
话音落,昆仑弟子抬手一掷,一张燃着的符纸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落在守护兽头顶上方三尺处,悬停燃烧。
紧接着,少林僧人推出一掌,金光束如箭射出,穿过符火中心,引燃其中灵纹,顿时爆发出一团刺目金焰。
青城断剑者同时跃起,断刃劈空,雷意化作电蛇缠绕金焰,瞬间形成一道上下贯通的能量通道,直指守护兽胸口旧伤!
陈玄夜动了。
他像一头扑火的狼,冲向那道光柱。临近时纵身一跃,人在空中抽出插在怪物身上的匕首,顺势翻转,刀尖对准裂口,全身重量加上冲刺惯性,再度猛刺而下!
“给——我——破!!!”
这一击,是他二十三年人生所有挣扎、愤怒、不甘与执念的总和。
匕首贯穿胸甲残片,直没至柄。暗红血肉被彻底搅碎,一股漆黑如墨的液体喷溅而出,落地即燃,冒出恶臭黑烟。守护兽发出一声前所未闻的惨叫,声音尖锐到近乎破音,整个身躯剧烈弹跳,四肢疯狂抽打地面,仿佛要把自己从这片土地上硬生生拔出去。
但它动不了。
银色漩涡虽已消散,可杨玉环最后一丝神识仍残留在空气中,像看不见的锁链缠住它的筋脉。它挣扎,却越陷越深。
陈玄夜骑在它胸口,双手握柄,左右旋转匕首,扩大创口。黑血喷了他满脸,又咸又腥,他闭眼忍着,继续发力。
终于——
“咔嚓!”
一声闷响,来自体内深处。
守护兽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像泄气的皮囊般塌了下去。四肢摊开,不再抽搐,黑气从七窍缓缓溢出,如同潮水退去。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映不出任何光影。
陈玄夜喘着粗气,慢慢抽出匕首。
刀刃上沾满黑红相间的污物,滴落在地,发出“嗤嗤”轻响。
他踉跄后退两步,腿一软,跪倒在地。
抬头望去,天边微亮,晨雾浮起,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破碎的兵器、烧焦的符纸、凝固的血迹,还有那些或坐或躺的身影,全都静止不动。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岩壁的呜咽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转头看向石缝。
杨玉环仍躺在那里,盖着黑色大氅,脸色苍白如纸,但胸口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她也没事。
这场仗,赢了。
他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