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点灰白,废墟里的人影就开始动了。
陈玄夜是第一个起身的。他靠着断墙坐了一夜,肩膀脱臼的地方用布条勒紧,勉强固定住,可一动就抽着整条胳膊发麻。他没叫人,自己慢慢把背囊翻出来,拍掉上面的灰,打开口检查里面的东西:三块干粮、半皮囊水、几张皱巴巴的符纸、还有一卷绷带——这是昨晚上那个峨眉女修悄悄塞进来的,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低头看了眼还在睡的杨玉环。她躺在担架上,盖着件青色外袍,脸色比昨晚好些,呼吸也稳。昆仑派两个年轻弟子守在旁边,一个闭目调息,另一个正拿小刀削木棍,准备加固担架的架子。
“弄结实点。”陈玄夜走过去,声音还是哑,“路不好走,别半道散了。”
那弟子抬头:“陈少侠放心,我们轮着抬,不会让她颠着。”
陈玄夜点点头,转身往各派驻地走。少林那边,枯木禅师已经在盘腿打坐,金刚杵插在身侧,几个小和尚围坐着啃干饼。见他过来,枯木禅师睁眼,合十一下,没说话。
“伤怎么样?”陈玄夜问。
“皮外伤,扛得住。”老和尚嗓音沉,“倒是你,别逞强。”
“我没强。”陈玄夜咧了下嘴,“我只是不想躺下就起不来。”
他说完继续走,到了青城派的地盘。老道士正拿着布擦剑,旁边小道士蹲着翻包袱,嘴里念叨:“雷火符剩两张,镇灵符潮了半张……哎这破地方,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换我画一张新的。”陈玄夜从怀里掏出符纸和朱砂,“昨夜烧了太多,省着点用。”
老道士抬头:“你还带着这套东西?”
“从小混市井,偷香炉、抢供桌、骗道士画符都干过。”他一边调墨一边说,“这点手艺,保命用的。”
几人轻笑起来。气氛松了些。
昆仑长老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断刃:“这把裂了,换不换?”
“换。”陈玄夜接过,扔进火堆,“兵刃宁缺毋滥,裂了就别留着,回头反伤自己。”
他又去查阵旗、符袋、药包,一样样过手。有人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先吐掉一半——怕有毒,习惯改不了。那人也不恼,反而点头:“该小心。”
太阳爬高了一点,风也小了。废墟里的人陆续收拾停当,行装打包,伤处包扎,法宝归袋。有人开始低声说话,不是谈战斗,也不是讲武则天,而是聊起了长安的街市、酒楼、澡堂子。
“听说西市新开一家羊肉汤,天不亮就排长队。”
“我要是能活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泡三天澡,把这身血腥味洗掉。”
“我只想睡个整觉,不用睁眼防背后偷袭。”
话不多,但每句都透着一股“活人”的劲儿。
陈玄夜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那条通往南边的荒野古道。路被塌方截断两处,黑烟还没散尽,地上还有凝固的血块和碎甲片。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更知道,待在这儿才是死路。
“准备走了。”他回身喊了一声,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队伍很快集结。枯木禅师带队先行,拄着金刚杵探路;昆仑弟子两人一组,抬着杨玉环的担架跟在中间;青城与少林交替殿后,护住尾部。轻伤者搀着重伤者,能走的绝不让人背。
临出发前,陈玄夜最后看了一圈废墟。钟楼只剩半堵墙,焦木横七竖八,昨夜拼死守的阵地,今天看不过是一堆残渣。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瓦,在掌心压了压,然后随手扔开。
“走吧。”
队伍缓缓移动。刚出废墟就遇上断崖,原路被巨石封死,只能绕行一条窄坡。坡陡,土松,走一步滑半步。昆仑弟子把绳索绑在担架上,前后拉着,一点点挪。
风又起了,卷着灰扑人脸。有人咳嗽,有人眯眼,没人抱怨。
走到一半,一个小道士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去,幸亏旁边人一把拽住。他坐在地上喘气,脸白,但笑了:“还好没摔坏屁股,不然一路都得趴着走。”
众人哄笑。紧张的气压裂了条缝。
陈玄夜走在担架旁侧,一手扶刀柄,一边盯着四周地形。他知道武则天不会善罢甘休,但她现在一定猜不到他们会立刻动身。她会以为他们要养伤、要开会、要商量对策——可他们偏不。他们现在就像一群不肯躺下的疯子,拖着伤体,顶着风沙,一步一步往她的地盘走。
这才是最让她头疼的事。
“陈少侠。”前面枯木禅师停下,指着前方,“路分两岔,走哪边?”
左边那条宽些,但远处有黑烟袅袅,像是有人活动痕迹;右边是小径,杂草丛生,明显少人走。
“走右边。”陈玄夜说,“宽的路是给她设伏用的。”
队伍转向右路。草深及膝,走起来费劲,但踏实。没人再说话,只听脚步踩草的沙沙声,还有担架木架轻微的吱呀。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终于走出那片乱石区,眼前是一段相对平整的古道,两边是枯树林,枝干扭曲如鬼爪。但阳光照下来了,暖烘烘地落在肩上。
有个年轻弟子突然抬头:“快到春天了吧?”
没人回答。但有人把手伸出来,接了接阳光。
杨玉环还在睡。风吹起她一缕发丝,贴在唇边。陈玄夜伸手,极轻地拨开,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抬头往前看。古道蜿蜒,看不见尽头,但方向明确——长安。
队伍继续走。步伐不快,但没停。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灰烬和泥土的味道,也夹着一丝说不出的轻松。
他们还在逃命的路上,可这一刻,好像离安定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