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土落在断墙上,像一层薄霜。陈玄夜还站在那半截石阶上,手没从短匕上松开,指节发白,掌心黏着干掉的血块。他盯着武则天消失的方向,眼珠都没眨一下。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溃败,是退走。她留了话,还冷笑了一声。这种人不会在输的时候闭嘴,闭嘴的是死人,她还没到那份上。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碎瓦,上面沾着黑血,颜色比常人深,像是混了铁锈的墨汁。他弯腰捡起来,捏了两下,脆得像烧过的骨头。
“都别松劲!”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武则天不是逃了,是留话走的——她会回来。”
没人动。几个靠墙坐着的弟子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一个昆仑派的小道士正把水囊往嘴里倒,听见这话呛了一下,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也没去擦。
陈玄夜不急。他在市井里混的时候就知道,人累到极点,耳朵是聋的,心更聋。你喊十句,不如一根刺扎一下。
他跳下石阶,靴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那句话管用,好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她说‘这笔账我一定会算’。”他走到一具倒下的异兽尸体旁,用匕首尖挑起一片残甲,“你们觉得,她是说给死人听的?”
没人接话。
但有人坐直了。
少林枯木禅师缓缓睁眼,合十低语:“阿弥陀佛,防患未然。”
青城那位年轻道士咬破指尖,在剑身上补画一道符印,动作有点抖,但画得认真。昆仑弟子收起水囊,顺手把身边昏迷同门的刀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余掌门拄着剑站起来,肩膀还在抖,说话却稳:“陈少侠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须寻稳妥之所。”
陈玄夜点头,没多谢。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刚才那道黑影再回来。只要怕,就能动。
他扫了一圈战场。断墙七倒八歪,地缝像被犁过一遍,灵气乱得像打结的绳子,站这儿等于把脖子伸出去等人砍。必须换个地方,能守、能退、能藏。
他迈步往西走,靴子踢开一堆碎石。杨玉环还在那块青石上坐着,白衣染了灰,长发披散,闭着眼,像尊泥塑。
他走近,伸手:“这儿太敞,易遭袭。”
她睫毛颤了颤,睁眼,目光清冷,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能不能,只扶着膝头慢慢起身。动作轻,落地无声。
他转身,抬手一指西北角:“那边钟楼塌了一半,墙厚,背靠山体,入口窄,能守得住。”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那钟楼只剩半截身子,顶上横梁斜插着,像一口倒扣的破钟。但确实,三面有墙,一面是山,进出只能走前门,真要有人来,卡住口子就行。
“以钟楼残垣为集结点。”他提高嗓门,“轻伤护重伤,保持警戒,不准掉队!”
话音落,人群开始动。
昆仑两个弟子架起一个腿断的同门,一瘸一拐往前挪;少林和尚排成两列,背靠背走,手里金刚杵始终朝外;峨眉几位女修围成一圈,中间护着伤者,脚步慢但整齐。
陈玄夜走在最前,匕首仍握在手里,没插回腰带。他边走边扫视四周,耳朵听着动静,不是听有没有脚步声,而是听有没有不该有的安静。
比如,某处本该有虫鸣,却没了。
或者,风吹过断墙的哨音突然断了半拍。
这些细节,是他活到现在的本钱。
杨玉环跟在他侧后方三步远,没说话,也没落后。她走路像踩在水上,鞋底几乎不碰地。偶尔有碎石滚到她脚边,她轻轻一抬足,就避开了,连裙角都没扬。
快到钟楼时,陈玄夜停下。
前面地上躺着一具异兽尸体,脑袋被雷符炸得稀烂,脑浆混着黑血淌了一地。可它的爪子还在抽搐,五根利爪一张一合,像是抓空气。
他蹲下,用匕首尖戳了下那爪子。
动得更厉害了。
“死而不僵?”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余掌门。
“这东西……是不是还有知觉?”
“不知道。”陈玄夜摇头,“但它的筋脉还在反应。武则天用的控妖术,未必全断。”
余掌门脸色一变:“那要是半夜它突然蹦起来……”
“不会。”陈玄夜站起身,“它没神识,只会本能抽搐。但万一引来别的东西,就麻烦。”
他说完,抬手打出一道火符,正中异兽胸口。火焰腾起,烧了几息才灭,留下焦黑骨架。
“走吧。”他继续往前。
钟楼前空地还算平整,背面山体完整,没有裂缝。入口只剩一扇门框,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深处。
陈玄夜先进去,贴墙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痕迹,才挥手让其他人进来。
“重伤的靠里,轻伤在外围警戒。”他安排,“轮流闭眼,每人不超过两炷香时间。谁睡过去了,旁边人拿刀鞘敲醒。”
枯木禅师点头:“善。”
昆仑一名长老问:“陈少侠,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不知道。”他答得干脆,“现在只想一件事——活着。其他事,等能喘匀气再说。”
那人没再问。
人群陆续进入钟楼废墟,找位置坐下。有人开始包扎伤口,有人检查兵刃,还有人默默把碎砖堆在入口两侧,临时垒了个矮墙。
陈玄夜站在门口,背对外面,面朝里面。
他没坐。
杨玉环在角落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双手放膝上,闭眼调息。但她眉头微蹙,呼吸略沉,显然伤势未愈。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外面天色渐暗,云层压得低,月亮藏得严实。风又起了,卷着灰往钟楼里钻。有人咳嗽,有人裹紧外袍。
陈玄夜依旧站着。
余掌门走过来,递上半壶水:“喝点?”
他摇头。
“你不歇?”
“还不行。”他说,“她走的时候说了那句话,不是吓唬人。她是那种——你说她一句坏话,她能记十年的人。”
余掌门苦笑:“所以我们现在,等于在等她打回来?”
“差不多。”他望着外面漆黑的战场,“但她不会马上来。她要准备,要布局,要让我们放松一次,然后——”他顿了顿,“杀个措手不及。”
余掌门沉默片刻,点头,转身回去了。
陈玄夜摸了摸腰间匕首,刀柄上的血痂硌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市井偷包子,有一次刚得手,就被狗追。他跑得快,躲进死胡同,以为安全了,刚松口气,狗就从墙头跳下来,咬住他肩膀。
那时候他就懂了:危险不在追你的时候,而在你以为它走了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夜空。
云缝里漏出一点星,冷光如针。
他没动。
钟楼内,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角落里,一个年轻弟子靠着墙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旁边同伴用刀鞘轻轻撞了他一下,他猛地惊醒,立刻挺直腰。
陈玄夜收回视线。
他还站着。
杨玉环睁开眼,看了他背影一眼,又闭上。
风从外面吹进来,卷起一缕灰,落在他肩头。
他没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