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猛地一旋,地面开始震。
碎石从岩壁上滚落,陈玄夜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残碑边缘。他没吭声,手撑着碑面站直,眼角余光扫见东南角的裂缝又裂开了一指宽,一股腥臭的黑气正从地底往上涌。
他知道,这一波来了。
“结阵!”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丹修点火,阵修接符,刀宗顶前!别等我喊第二遍!”
话音未落,三头铁甲妖已从裂缝中窜出,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片,爪子刨地时火星四溅。紧随其后的是那头上古异兽——通体漆黑、背生骨刺的巨狼,双眼赤红如炭火,落地时震塌了半堵断墙。
“东南角!拦住它!”陈玄夜跃上高台,短匕往地上一插,借力翻身落地,顺势一脚踹翻一头扑向丹修的猿面妖。那丹修正哆嗦着手掏焚元丹,被他这一撞差点把药丸吞进喉咙。
“还愣着?炸它!”陈玄夜喝道。
那人一个激灵,捏碎丹丸扔出去。轰的一声,火焰炸开,热浪掀飞了两头小妖,但那巨狼只是甩了甩头,皮毛焦了一片,竟毫发无损地继续前冲。
“靠硬挡没用!”阵修老周抹了把脸上的灰,咬牙画符,“得合劲!单打独斗咱们早死了,现在拼的就是谁先喘过这口气!”
“那就合!”游侠儿张三从高处跃下,手中短剑直插地面,引动脚下一道残存灵纹,“我搭线,你们往里灌真气!快!”
没人犹豫。
刀宗弟子收刀入鞘,盘膝坐下,掌心贴地;两名丹修撕开衣襟,露出胸口刻着的聚灵阵图,双手结印;三个游侠儿围成三角,将兵刃插入土中,形成导流节点。陈玄夜抽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顺着刀身流入地面,沿着张三开启的灵脉迅速蔓延。
“来!”他低吼。
刹那间,整条防线像是被人猛地拉亮了一盏灯。
火符连爆,不是零星炸响,而是一串接一串,如同鞭炮炸穿长街;剑光织网,七名剑修腾空而起,以北斗方位列阵,剑尖相引,斩出一道银弧;镇邪阵柱金光重燃,原本熄灭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像被重新点燃的香头。
巨狼刚冲到防线前三丈,迎面就是一波焚元丹齐爆,火浪把它掀了个跟头,还没爬起,又被剑网缠住四肢,硬生生拖回火圈中央。五枚埋在地下的焚元丹同时引爆,轰隆一声,碎石夹着黑血炸上半空。
“退了!”有人喊。
可没人松劲。
他们知道,退的只是攻势,不是敌人。
陈玄夜站在残碑上,看着各派高手自发轮换——伤轻的顶前,伤重的退后疗伤;阵修补符,丹修分药,游侠儿巡高点,刀宗守底线。没有谁再问“值不值”,也没有谁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他们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狠。
“西北天际有动静!”一名剑修突然抬头。
众人仰脸一看,黑雾翻腾中,数十道妖气凝成利刃,自高空俯冲而下,目标直指结界最薄处——那里银光微弱,几乎透明,正是杨玉环所撑太阴结界的节点。
“结界要破?”有人声音发颤。
“没那么容易。”陈玄夜冷笑,“她撑着,我们就得让她撑得久一点。”
他转身大吼:“阵修加固符柱!丹修预备双联爆!游侠儿投掷角度偏三十度,别让妖气落地!给我把天当成锅盖——掀了它!”
命令一下,动作就动。
两名阵修放弃远程支援,狂奔至西北角,将最后两张镇魂符拍进符柱,整个人扑上去用身体压住,防止反噬震断经脉;三名游侠儿抄起捆着绳索的焚元丹,甩臂抛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落入妖气路径;丹修们咬破舌尖,以血催丹,引爆双联炸药,火光冲天而起,像一排灯笼挂在半空。
轰!轰!轰!
接连七次爆炸,把妖气之刃炸得支离破碎,残余碎片坠地时只烧出几缕青烟,再无威胁。
结界银光微微一颤,非但没破,反而向外扩了寸许。
“好!”刀宗老七拄着断刀站起来,脸上全是血沫,“再来一次咱们也能扛!”
“别得意。”陈玄夜盯着空中,“这才哪到哪。”
果然,黑雾深处传来一声低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都冷。紧接着,武则天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悬浮半空,龙袍猎猎,皇冠未戴,发丝却根根如针,周身缠绕着暗色气流,像一条条活蛇在游走。她没说话,只是冷冷俯视,目光扫过陈玄夜,又落在那层摇晃的银光上,嘴角微微一勾。
光是这一眼,就让好几个年轻修士腿软了一下。
“她在看什么?”有人低声问。
“看我们还能撑多久。”陈玄夜把匕首插回腰带,活动了下手腕,“但她忘了——人不怕她看,就怕自己先低头。”
他跳下残碑,走到人群中间,声音不高也不低:“守住这一波,他们就没了后劲!咱们不一定赢,但至少让他们知道,想踏过去,得拿命填!”
“填就填!”张三啐了一口血沫,“老子这条命早该死在市井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算我一个!”李四撕开最后一瓶疗伤粉,全洒在肩头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反正也没媳妇等着我回家吃饭!”
“还有我!”老周举起画符笔,笔尖还在滴血,“我娘要是知道我死在这儿,准得骂我傻——可她也会说,儿子,你没给她丢人!”
一句接一句,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慷慨赴死,就是些粗话、俗话、市井里打混常说的屁话。可偏偏这些话,比什么大义名分都管用。
陈玄夜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往自己左臂划了一道,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这是江湖规矩——血落为誓,不死不休。
一圈人沉默地看着,然后一个个上前,或割掌,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兵器上、符纸上、阵眼里。
血没干,战又起。
一头独角妖牛撞破西南墙,横冲直撞,一口气撞倒三人。陈玄夜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旁边一根断裂的旗杆当长枪,照着它眼睛就捅。妖牛怒吼,头一甩,旗杆断成两截,他也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
但他落地即滚,躲过第二撞,顺手抄起一枚焚元丹塞进妖牛鼻孔,引火爆膛。轰的一声,妖牛脑袋炸开,尸体抽搐着倒地。
“下一个!”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站直了。
防线推进了。
不是一步跨出去的,是一寸一寸,用人命、用伤、用血推过去的。原本龟缩在内圈的阵地,如今向前压了十余丈,把最危险的几处裂缝全都纳入控制范围。
结界银光依旧薄弱,但不再收缩。甚至在某几次合击成功后,隐隐有扩张之势。
武则天仍悬在空中,脸色未变,可袖口微微一颤,泄露了情绪。
她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真能拧成一股绳。
陈玄夜站在残碑上,呼吸沉重,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他没看天,也没看敌,只看着身边这些人——有的坐着喘气,有的包扎伤口,有的默默检查兵刃。
他们都还在。
而且,都还站着。
远处,黑雾又一次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