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妖从裂缝里爬出来的那一刻,陈玄夜的视线还在杨玉环身上多停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让他差点没反应过来地面震颤的节奏变了。他猛地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这才重新绷紧。不能再看了,一眼都不能多看——她现在连浮在空中的样子都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断。
“东南角!”他吼出声,声音沙得像是磨过砂石,“游侠儿封锁高点!丹修备焚元丹,准备清场!”
两名游侠儿翻身跃起,短剑插进岩缝借力,蹬墙上跳。一人刚摸到崖顶,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底下刀宗弟子抬头瞥了一眼,没说话,但握刀的手紧了三分。
裂缝在扩大,黑雾翻滚得越来越急。那头铁甲妖站在裂口边缘,锈链垂地,红眼扫过防线,低吼一声,竟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像是在等——等更多的同类,还是等他们自己乱?
陈玄夜眼角抽了一下。他知道这感觉不对劲。以往妖邪都是见人就扑,疯狗一样往前冲。可现在……它们有耐心了。
就像有人在背后指挥。
武则天还跪在远处那个浅坑里,头顶黑漩没散,血顺着额角往下流,但她嘴角还勾着。哪怕隔着这么远,陈玄夜也能感觉到她在笑。
他在等我们自己垮。
念头刚冒出来,左翼传来一声闷响。一个阵修画符时手抖,镇邪符只完成一半,灵纹刚亮就“啪”地熄灭。旁边丹修立刻低骂一句:“你他妈能不能稳点?”
阵修没回嘴,只是低头继续画,可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玄夜快步走过去,一脚踩在那道残符边上,匕首往地上一插:“再出一次错,下一个扑进来的就是水鬼妖,它不咬你脑袋,它钻你耳朵里啃脑浆。”
阵修喉咙动了动,没说话,手指却稳了下来。
陈玄夜没再多说,转身巡视防线。刀宗弟子靠在断刃上喘气,肩头伤口渗血,但他没去包扎,只是盯着前方黑雾。两个丹修蹲在后方,一人手里捏着最后一枚疗伤丹,犹豫着要不要吞下去。另一人悄悄把丹药塞进怀里,动作很轻,但陈玄夜看见了。
他没戳破。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结界又缩了。”阵修忽然低声说。
陈玄夜抬头。
银光罩比刚才又薄了一层,边缘已经开始发虚。杨玉环闭着眼,双手垂在身侧,只有掌心还飘着一丝微弱的月华。她没动,也没出招,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快撑不住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地面裂缝。可余光还是忍不住扫过去一眼——她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但没睁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错过了右侧岩壁的异动。
“嘶啦——”
岩石崩裂,一头猿面妖猛地窜出,速度快得离谱,直扑防线中段。守在那里的一名刀宗弟子反应慢了半拍,抬刀格挡时被撞得连退三步,脚下一滑,差点跪倒。
“补位!”陈玄夜怒吼。
左侧一名丹修甩出火符,勉强逼退猿面妖半步。可就在这空档,又有两道黑影从地下钻出,一头扑向阵修,另一头直奔后方伤员。
陈玄夜翻身跃起,匕首横扫,第一只妖物脖子被划开大口子,抽搐着倒地。他落地时膝盖一软,硬是用匕首撑住才没跪下。体力早就见底了,全靠一口气吊着。
“原位坚守!不准擅动!”他吼得嗓子冒烟,“谁乱跑,整条线都得崩!”
防线重新稳住,可气氛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波,换了以前,有人会喊“干得好”,有人会接话“左边清了”。现在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伤口渗血的声音。两个游侠儿跳回高点,短剑横胸,盯住空中,可眼神有点空。
陈玄夜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握着匕首柄的指节发白。他不该分心,更不该盯着她看那么久。可他就是忍不住——她快撑不住了,他知道,可他除了吼命令,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低头,盯着地面裂缝。不能再看她,至少……在这波过去之前。
“角落实时汇报裂缝动向!”他吼,“发现冒头立刻标记!丹修准备焚元炸一片!别等它们全出来!”
阵修点头,手指颤抖着指向东南角:“两点钟方向,裂口扩大!”
陈玄夜抬手就要下令,眼角却瞥见空中光影一闪。
杨玉环的结界,缩了半尺。
他呼吸一顿。
不是错觉。那层银光明显内收,连高点游侠儿的脚尖都被露在外头。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她睁开的眼睛——她也在看他,眼神很轻,像是在说“我没事”。
可她的手在抖,连指尖都在颤。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压不住心里那股慌。他不怕死,也不怕打不过,可他怕她倒下。她要是倒了,这结界一破,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
地面震动加剧。
三道新裂缝同时炸开,六头猿面妖冲出,直扑防线中段。陈玄夜怒吼:“合围!别让它们拉散距离!”他自己冲上去,匕首横扫,逼退一头,反手肘击撞倒另一头。
可就在他近身搏杀的瞬间,头顶结界再次波动。
一道夜枭妖俯冲而下,利爪直取阵修天灵盖。阵修正全力激活镇邪符,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天而降,精准击中夜枭妖胸口,将它轰飞数丈,撞岩粉碎。
是杨玉环。
她又出了一次手。
可她身体剧烈一晃,魂体几乎溃散,银光结界明灭三次,才勉强稳住。她缓缓垂下手,闭上眼,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陈玄夜一刀劈死最后一只猿面妖,回头就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原地,匕首垂下,血顺着刀尖滴落。
防线还在,人也还站着,可他知道——她快到极限了。
他抬头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风刮过战场,吹起他黑色大氅的一角。他站在血泊里,脚边是妖邪的尸体和同伴的呻吟,头顶是即将熄灭的结界,眼前是那个快要散掉的人。
他握紧匕首,指节咔响。
下一秒,地面又震。
裂缝蔓延速度加快,黑雾翻涌得更急。一头铁甲妖从深处爬出,背上还带着锈迹斑斑的锁链,红眼扫过防线,低吼一声。
陈玄夜缓缓抬起匕首,指向那片黑暗。
他的眼睛没再离开战场。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再这么打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
是刀宗弟子说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可那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可怕。
另一个阵修画符的手顿了一下,喃喃道:“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丹修悄悄摸了摸怀里的疗伤丹,没拿出来。
陈玄夜站在中央,听着这些声音,像听着一根根绳子在耳边断裂。
他没回头,也没骂人。
只是挺直了背,把染血的匕首横在胸前,像一根钉子,扎在原地。
防线还在。
人还在。
可信任,正在一点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