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还在荡漾,像一层看不见的水膜罩着整个战场。陈玄夜站在祭坛残基上,肋骨处那股钝痛一阵阵往上顶,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点湿热——不是汗,是血从额角滑下来的。可他还站着,脚底死死钉在石缝里,眼睛盯着高空。
武则天没动。
她就那么悬在三十丈高的空中,金黑二气缠身,龙袍纹丝不动,连发丝都不飘一下。可天地间的风停了,灵气凝滞得像冻住的河。连杨玉环维持的屏障都开始微微震颤,一圈圈波纹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不对……”陈玄夜喉咙发干,低声自语,“这不像出招前兆,像……她在调呼吸。”
话音未落,武则天抬起了右手。
不是掐诀,也不是结印,就是轻轻一挥,仿佛拂去肩头落雪。
一道紫金色符印从她掌心炸开,不带声响,却让整片空间猛地一沉。那符印如活物般直坠而下,精准落在阵眼位置——正是杨玉环银光最密集的地方。
落地无声。
可下一秒,地面裂开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些原本由各派高手布下的灵纹接连崩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冰面被重锤敲击前的最后一瞬。
三名靠得最近的符修突然喷出一口血,仰面倒下,脸色瞬间灰败,经脉处浮现出干枯的裂痕,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真气。一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刚撑地,指尖竟直接化为飞灰。
“操!”陈玄夜瞳孔一缩,纵身跃下祭坛,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短匕插进地缝借力稳住身形,吼道:“散开!别聚在一起!”
没人动得了。
刀宗两名长老正试图联手架起一道土盾补缺,刚凝聚出半面墙,空间忽然扭曲,两人手臂同时发出“咯”的一声,盾体炸裂,反冲之力将他们掀翻在地,双臂软塌塌垂着,骨头全碎了。
箭营赵小七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支箭。他咬牙拉弓,箭尖泛起微弱灵光,瞄准高空的武则天。
箭离弦。
飞到一半,凭空断成两截,紧接着化作飞灰,连灰都没落地,就被一股无形力量碾成了虚无。
“……”赵小七愣住,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陈玄夜冲进人群,一脚踹翻一个呆立原地的年轻弟子,自己却被逸散的妖力扫中左肩。布料撕裂,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黑氅。他闷哼一声,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滑坐下来,手死死按住伤口。
“都聋了?跑啊!”他喘着粗气喊,“别站一块儿!她打的是阵眼连接点!谁靠得近谁死!”
有人开始动了。
可跑也跑不快。每一步踏出,脚下土地都像踩在泥沼里,空间扭曲得让人头晕目眩。一名散修刚跃起,身体突然一歪,整个人被挤进一道凭空出现的褶皱里,再出现时已经倒在十步外,口鼻流血,四肢扭曲成诡异角度。
牛魔巨傀、羽翼蜥、狮首蛇身三头异兽此刻全都伏在地上,低吼着不敢上前。它们不是在休息,是在臣服。头颅低垂,尾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武则天缓缓落下。
她没有踩地,而是足踏虚空,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落下,空间就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厌倦,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就该结束的事。
她走到离阵型边缘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左手,指尖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力场横扫而出,直接撞在五方联动阵的西北角。那里刚好有四名修士试图重新布防,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那股力量碾过胸膛,三人当场吐血倒地,最后一个勉强撑住,可真气逆行,七窍渗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这他妈……不是打架。”陈玄夜靠在断柱边,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崩裂也不觉得疼,“这是碾蚂蚁。”
他眼角余光瞥见杨玉环。
她还在原位,闭着眼,双手结印未解。可银光波动剧烈,像是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她衣袖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流下,在指尖凝成一滴,迟迟未落。
陈玄夜心头一紧。
他知道她没倒,是因为不能倒。一旦她收力,屏障立刻崩溃,所有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撑不了太久。
他拖着伤体爬起来,踉跄几步冲到一名断腿修士身边,一把扯下大氅内衬,胡乱给他包扎。那人已经昏迷,大腿处血流不止。陈玄夜用牙齿咬住布条一头,狠狠一拉,打了个死结。
“对不起啊兄弟,只能这样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老子现在顾不上你,得先活着。”
说完,他抬头看向武则天。
她正抬起右手,指尖微凝,似在蓄力。周围空气再次凝固,连风声都消失了。
陈玄夜脑子里嗡嗡响。
他看着她每一次出手前的动作——抬手、凝气、指尖停滞半息。那不是随意为之,是有节奏的。而且每次施术后,她手腕上的玉镯都会暗一瞬,像是消耗极大。
“她在用那东西调动力量……”他喃喃,“但不是单纯操控异兽,更像是……共享?”
他目光扫过伏地的三头异兽。
牛魔巨傀肌肉绷紧,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羽翼蜥翅膀微微颤抖;狮首蛇身的毒囊鼓胀得吓人,绿瘴不断从嘴角溢出。
“它们不是帮手……是容器?”他心头一震,“她把自己的力量分出去,再通过玉镯收回来?所以攻击才这么快,这么准?”
念头刚起,武则天的手指已经落下。
一道扭曲的紫色光束从她指尖射出,直击屏障中央。杨玉环的身体猛地一震,银光剧烈波动,整片光幕像被重锤砸中的玻璃,裂开无数细纹。
“咳!”她终于睁开眼,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玉环!”陈玄夜暴喝一声,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力场弹开,重重撞在石柱上,喉头一甜,差点吐出来。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缝,一点点往前爬。
“别看她……看武则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慌,别慌,你见过比这更糟的。市井混的时候,被人围在巷子里揍,连叫救命都没人应,那时候你不也活下来了?”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
视线死死锁定武则天。
她又抬手了。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她指尖落下前,有零点一秒的凝滞,像是在等什么信号。而就在那一瞬,三头异兽的眼睛同时亮起幽光。
“同步……她在等它们反馈?”陈玄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强,但她不是无敌。她需要它们做支点,才能打出这种层次的攻击。”
可这想法没带来希望,反而让他更沉重。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别说反击,连挡下一招都难。
他靠在断柱边,喘得像条脱水的鱼,左肩的血还在流,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远处,武则天缓缓抬起双手,周身金黑二气暴涨,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
陈玄夜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下要是落下来,屏障必破。
所有人都得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可他还睁着眼。
他还站着。
他还想着——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