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营地东头的旗杆影子压到第三块石板上,陈玄夜已经站在了高岩边缘。他没动,也没说话,但所有正在整甲、擦兵刃、调符纸的人都知道——这人一睁眼,天就该干活了。
十分钟前他还靠在岩壁边闭目养神,呼吸匀得像睡着了。可就在某个瞬间,他忽然站直,靴底碾过碎石,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像刀刮过铁皮,谁听了都得抖一下。
他走到演武区中央,拔出短匕,往地上一插。
“三阵轮转。”他说,“甲组前压,乙组策应,丙组断后——现在,走一遍!”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说累。昨夜刚加了一班岗,今早又来演练,换别的队伍早有人骂娘。但这支杂牌军不一样,他们知道陈玄夜不是瞎折腾的人。他下令,必有因;他动手,从不空。
刀客第一个冲出去,披风甩得啪地一响。符师紧随其后,朱砂笔在空中划出半道红痕,还没落笔就开始念咒。阵修蹲下身,指尖按住地面,开始校准灵脉节点。医修背着药囊跟在最后,脚步轻,眼神却盯着前方每个人的肩背,随时准备接人。
第一轮走得磕磕绊绊。
刀客突得太快,符师的护盾还没撑起来,人已经冲进了假想敌火力圈。阵修布阵慢了半拍,导致右侧防线出现三尺空档。医修想绕过去救人,却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挡住路径,只能干瞪眼。
“停!”陈玄夜喊。
他大步走进阵型中间,一把拉住那个冲最快的刀客肩膀:“你快半息,后面三人就得暴露在火力下——等一等,不是退缩,是让整体活着。”
那刀客喘着粗气,抹了把汗:“可我怕慢了就被围杀。”
“那你死了,整个队就得少一口战力。”陈玄夜盯着他,“你是来打配合的,不是来抢头功的。”
说完,他转向符师:“你施术节奏太稳,像在抄经文。战场不是书房,敌人不会等你画完最后一笔再出手。提前半息引火,宁早不晚。”
符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支秃了毛的笔,点点头。
陈玄夜又走到阵修身边,蹲下来用手比了比方位石的角度:“偏了七度,看着不多,实战里就是生和死的距离。你以为你在补位,其实你在挖坑。”
阵修脸色一白,立刻动手重摆。
“再来。”陈玄夜站起身,“这次,喊出来。”
“啊?”有人愣住。
“一进、二守、三援——给我喊出来!”他声音陡然拔高,“让我听见你们是一伙的,不是凑一块的乌合之众!”
第二轮开始。
“一进!”刀客吼着冲出。
“二守!”符师甩出符纸,火光炸开。
“三援!”医修高举药瓶,模拟投掷。
这一次,动作齐了些,节奏顺了些。虽然还有误差,但至少没人掉链子。
第三轮,陈玄夜亲自穿插其中,一会儿顶替刀客冲锋,一会儿抢过符师的笔当场示范,连阵修的地脉罗盘都被他拿过来调了两下。他不说废话,只做动作,错在哪,当场改。
到了第五轮,各组之间已经开始用眼神交流。一个抬手,一个点头;一个侧身,另一个立刻补位。原本各自为营的门派高手,竟真有了几分同袍的味道。
可体力也开始见底。
有个昆仑散修年近五旬,胡子都花白了,硬是咬牙跟了四轮。第五轮时脚下一滑,差点跪在地上。旁边剑阁弟子伸手扶了一把,他摆摆手,喘得像破风箱。
陈玄夜看在眼里。
“调整模式。”他下令,“短时高频,每轮压缩到三十息,增加次数。逼自己在极限里找默契。”
众人吸了口气,没人反对。
新一轮开始,节奏快得像擂鼓。三十息内必须完成攻防转换,稍慢一步就算失败。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符纸撕破了直接用手蘸朱砂画在地上。
最狠的是混编。
陈玄夜直接打乱门派编制:“昆仑组和剑阁混搭,符师配阵修,医修轮流支援——别他妈只认自家兄弟,现在谁都可能是你背后那把刀!”
一开始乱成一团。昆仑散修不习惯剑阁弟子的突进风格,符师嫌阵修啰嗦,医修救错了人被骂憨货。但几轮下来,怪事发生了——那些原本互不理睬的人,竟能靠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有个年轻符师眼看队友要被“击中”,本能甩出一张替身符。那张符本来不该用在这时候,会浪费后续资源。但他还是用了。事后他自己都后悔,结果陈玄夜看了他一眼,没骂,反而点了下头。
日头移到头顶,阳光晒得石头发烫。
第十轮结束,没人倒下,但全都瘫在地上喘气。药囊开了口,水袋空了半数,好几张符纸烧成了灰。可他们的脸上,居然有笑。
陈玄夜没笑。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着,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那一幕幕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刀客学会等队友,符师敢提前引爆,阵修主动提醒同伴位置偏差,连最孤僻的那个医修,都在结束后默默帮别人检查护具磨损。
他知道,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终于不像一盘散沙了。
风从裂谷深处吹上来,带着湿气和一丝铁锈味。他闻得出,地底的东西还在动,只是暂时没冒头。武则天也不会睡,妖族更不会歇。危险一直都在,一分都没少。
可他也知道,刚才那十几轮演练,不是白练的。
这些人现在还能站起来,能配合,能在累到极点时仍守住阵型——这就够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热风中凝成一道白雾。
那一瞬,眼角松了一下,肩头像是卸了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鼓掌,也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高岩边缘,站定。
底下的人陆续爬起来,有人开始复盘刚才哪一环还能更快,有人低声讨论新发现的配合漏洞,还有人主动帮年长的师兄捶腿揉肩。没有人等命令,也没有人磨洋工。
秩序,已经成了习惯。
陈玄夜望着他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短匕柄。那上面有道新刮的痕,是昨天攀岩时留下的。他没修,也不打算换。市井里混出来的人都懂——衣服破了能将就,命丢了,可就没得救了。
而现在,他手下这群人,总算有点能一起活命的样子了。
远处山脊上的云又厚了几分,压得低,风吹得急。一只灰羽鹰掠过林梢,翅膀一振,消失在北面密林中。
他盯着那片林子看了两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指缝有灰,袖口还破着个小口子。他抬起手,在阳光下摊开。
就在这时,阵修突然喊了一声:“东侧节点波动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