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震动又来了一波,比上一章结束时更急,七息一轮,像是有人在地下敲鼓,一下比一下狠。黑雾翻腾得厉害,裂口深处的嗡鸣不再是单一频率,开始分层,一层压着一层,像铁丝缠着骨头在拧。陈玄夜站在原地,左手掌心的痂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翘起,风吹过时有点发痒,但他没动。他知道,现在不能动。
他不动,别人却动了。
北岭盾修张老三把巨盾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所有人耳朵都是一震。他抬头,眼白里血丝还没退,嘴唇还是干的,可嗓门比之前响:“我北岭张家三代习盾,从未退过一步。”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心跳跟上话音,“今日在此,若邪阵不毁,我便埋骨于此!”
话音落,没人接,也没人鼓掌。但这话不是说给人听的,是说给地听的,说给天听的,说给自己心里那根弦听的。
南川道人往前半步,指尖还绕着一道紫电符的残光,刚才那场对接之后一直没收。他看着裂口方向,声音不高,也不炸:“我符箓一道,向来驱邪卫正。”他抬手,把符纸贴在自己额头上,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烧得干脆利落,“此番引雷落渊,哪怕魂飞魄散,也要烧尽污秽!”
符灰飘下来,落在肩头,他没拍。
药谷女医者站了出来,手里香囊早就空了,但她还是攥着。她声音清冷,像山泉淌过石缝:“我们救不了所有人。”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剑修那边,“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下伤者。”
机关世家的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低头看了看机括核心,手指在引信上敲了三下,金属声清越刺耳:“我的机关若能炸开阵眼,哪怕粉身碎骨,也值!”
剑修领队没说话,直接拔剑,顿地。
“当”一声脆响,剑尖入石三分。
他抬头,眼神像刀子:“剑出必见血!不死不归!”
这话一出,空气变了。
不是风变了,也不是雾散了,是人和人之间的气儿变了。刚才那种“各守各岗、各干各活”的劲儿还在,但底下多了一股东西,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却又让人想挺胸抬头。
一个老符师从人群后头走出来,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捏着一张金纹符,边角都磨毛了。他没看别人,只盯着手里的符,声音颤,却不软:“老夫修行六十载,未尝临阵脱逃。”他深吸一口气,把符纸按在掌心,猛地一搓——
火起。
不是普通火焰,是符火,顺着皮肤往上爬,烧得整条手臂通红,可肉没烂,皮没破,唯有一道焦黑的痕,像烙印。
“今以此符祭天,若有退意,天雷诛我!”
他扔掉符灰,转身就走,回到自己位置,盘腿坐下,闭眼。
这一下,像是开了闸。
一个剑修抽出短刃,在掌心划了一道,血顺着刀背流进泥土;另一个盾修咔嚓一声折断旧盾,把断面朝天立在地上;药谷有个年轻弟子掏出一颗黑丸,仰头吞下,脸色瞬间发青:“若不成事,毒发自毙!”
没人拦,也没人劝。
这种誓,拦不住,劝不动。
陈玄夜依旧站着,没说话,也没点头。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站出来,把命往桌上摆。他想起小时候在城南棚户区,冬天冷得睡不着,一群人挤在破屋里,靠体温活着。那时候谁都不信谁,抢一碗热汤都能打起来。可有一年大雪封门,外头塌了房,压住三个孩子,是这群人一起冲出去,用手刨,用肩膀顶,硬生生把人挖了出来。
那时候没人喊口号,也没人立誓。
但他们做了。
现在这些人,也一样。
地底的震动又变了,从七息一轮,变成五息。黑雾翻得更凶,裂口深处的嗡鸣像是被什么扯住了喉咙,突然拔高,尖得刺耳。几个新人高手脸色发白,有个符师脚下一滑,差点跪倒,旁边人一把扶住他胳膊,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雷符塞进他手里。
就在这时,又一个老家伙开口了。
他是阵法师,姓赵,来自西荒无名小派,平日话最少,干活最实诚。他走到阵法中枢旁,蹲下身,摸了摸地面那条横线——就是陈玄夜之前用碎石划出来的那条。
“这条线,”他低声说,“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向众人:“我赵老头活了七十一年,走过十八座死城,见过九次灵气暴乱。每一次,都是有人退了,有人逃了,最后剩下几个傻子挡在前面,死了,没人知道名字。”他指着裂口,“今天我不想再当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我要让后人知道,西荒赵老头,死在这儿了,但他没退。”
说完,他转身回位,重新掐诀布阵,动作比之前快了三分。
又一个人站出来。
是药谷的另一个女弟子,瘦得像竹竿,声音也不大:“我娘死在一场瘟疫里,因为没人敢进村救人。我学医,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经历我那天的事。”她摘下腰间药囊,撕开,把所有丹药倒在掌心,然后一颗颗嚼碎,“从现在起,我不为自己留药。”
她咽下去,嘴角渗血。
机关世家那边,一个中年人解开外袍,露出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全是机括反噬留下的。他拍拍胸口:“老子造了一辈子机关,被人叫‘疯子’‘怪物’。今天我就疯到底——谁要炸阵眼,我第一个冲!”
话音未落,剑修队列里走出三人,齐刷刷割掌,血滴在剑刃上,发出“滋滋”声。
南川道人忽然大笑一声,又焚一张符,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好!这才像个样子!”
北岭盾修张老三吼了一声,把新盾往地上一插:“那就让这阴窟记住咱们的名字!”
药谷女医者取出最后一包安神香,点燃,烟雾缭绕中,她轻声说:“愿亡者安息,生者无畏。”
机关年轻人砸开机括外壳,露出核心引信,直接用手攥着:“要炸,一起炸!”
剑修领队举起染血的剑,指向裂口:“今日之后,不留退路!”
一句接一句,一声接一声,像是打铁,一锤一锤砸在天地之间。
地底的震动乱了。
不再是规律的五息,而是忽快忽慢,像是被什么干扰了节奏。黑雾翻腾得几乎要离地而起,裂口深处的嗡鸣变成了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愤怒,不安。
整座阴窟轻轻一震。
不是大地震动那种物理性的晃,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天地本身,听见了这些话。
陈玄夜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左掌的痂。
疼。
但他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嘴角往上一提,极短的一瞬。
他没说话,也没表态。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需要他说。
这些人已经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名、自己的道,全都押上了。
他们不是来帮忙的。
他们是来死战的。
风从裂口吹来,带着腥气和铁锈味,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儿掠过那条横线。灰粒碰到线,像是被弹了一下,飞得更高。
陈玄夜站在防线中央,左手结痂未愈,神情冷峻而坚毅。他望着裂口,眼神没动,身体没动,连呼吸都没变。
各派高手人人目光如炬,气息鼓荡。有人脸上带灼痕,有人手中握血刃,有人脚下立断盾。他们各自归位,站得比之前更紧,更稳,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那一声令下。
时间不多了。
黑雾翻涌,地底震动逼近五息一轮。
陈玄夜依旧站着。
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