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站在防线中央,左手掌心的焦痕还在渗血。那道伤是刚才稳住结界时留下的,皮肉翻卷,边缘发黑,像一块烧糊的铁片贴在手上。他没包扎,也没藏,就这么摊开举着,迎着风让血珠一滴滴往下掉。每一滴都砸在黑晶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火炭落在湿石头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扫了一圈。
盾修们蹲在东侧高地,肩扛巨盾,背脊挺直,但有个人的指节一直在盾沿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数上面的裂纹。符师组围在老阵法师身边,雷符夹在指尖,可眼神飘忽,时不时往裂口方向瞟一眼。药谷女医者手里还捏着半包安神香,没点,也没收,就那么干攥着,指缝间漏出些灰绿色粉末。剑修们握剑的手很稳,可脚跟微微踮起,像是随时要冲出去,又像是怕踩到什么。
没人说话。
地底的震动越来越急,从十七息一轮,压到了十一息,现在几乎是十息不到就来一下。每一次震动,黑雾就翻腾一次,裂口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有东西在底下爬,越爬越近。
陈玄夜把短匕拔了出来,刀身还带着温热。他走到空地中央,把匕首插进地面,刀尖朝天。然后他抬起左手,再次划过刃口。这一下比刚才深,血顺着掌纹流下来,裹着之前的焦皮,滴在匕首护手上,顺着金属纹路往下淌。
“这伤,是我用血换来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敲进地里,“但我清楚,它值得。”
他环视一圈,目光挨个扫过去。
“你们也一样。盾修的肩,符师的眼,剑修的腕,药谷的香,机关的机括——都不是白搭进来的。我们不是为了谁的一句话、一道命令、一块令牌来的。我们站在这儿,是因为如果我们退了,身后那些人就得自己面对这黑雾、这震动、这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们家还有没有老人?有没有孩子?有没有睡到半夜突然惊醒,怕屋顶塌了、墙倒了、井水变红的日子?有。我也一样。我小时候在城南棚户区住,一场雨就能冲垮三间屋,死两个人。那时候没人管,也没人救。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现在有能力挡在前面。我们可以不让那种事再发生。”
他抬手指向裂口:“里面那个阵,九柱逆七星,锁脉印转引渊诀,活祭六具傀儡,蛛引术通地下三十丈——这不是防我们的。这是冲着整个天下来的。一旦它彻底启动,地脉反噬,灵气倒灌,山崩河断只是开始。接下来是瘟疫、旱灾、妖气入体、人心失守。到时候,不止长安保不住,连岭南、蜀中、陇西这些地方,都会变成死地。”
现场一片静。
北岭盾修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南川道人额前的符纸轻轻颤了一下。
“杨玉环不是祭品。”陈玄夜声音陡然拔高,“她是守门人!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有人能替她推开那扇门。而我们,就是破门而出的光!”
他猛地抽出短匕,鲜血顺着刀身飙出一道弧线,在黑晶地上划出一条红痕。他左手再次割向刃口,这次没停,直接将血抹在刀面上,然后高高举起。
“我陈玄夜,无门无派,出身市井,爹妈早死,师父跑了,靠偷包子活到十五岁。今天我站在这儿,不为封侯,不为长生,不为青史留名。我就为一个理——人,不该被命运钉死在祭坛上!我不信命定,不信天劫,不信什么狗屁大势不可违!我只信我自己这双手,还能再拼一把!”
他把匕首狠狠插进地面,血顺着刀身流到地里。
“你们呢?你们信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应。
风吹过岩脊,带起一阵细沙,打在盾面上“沙沙”作响。
然后,北岭盾修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巨盾扛在肩上,一步踏前,右脚重重顿地。轰的一声,像是战鼓敲响。紧接着,他把盾牌猛然砸在地上,盾面朝上,发出一声炸响。
南川道人掐诀,焚符。
一道火焰腾起,映得他半边脸通红。他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张镇魂符扔进火里,火光一闪,化作青烟。
药谷女医者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安神香上,然后点燃。灰绿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带着一股苦涩的香气,随风扩散。
机关世家的年轻人走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拳砸碎机括外壳,露出里面的引信核心。他咧嘴一笑:“要炸,一起炸。”
剑修们陆续起身,拔剑出鞘,刀尖朝天,齐齐顿地三下。
“愿为天下太平而战!”有人吼了一声。
第二个人接上。
第三个。
第四个。
声音从零星到整齐,从分散到合一。最后百余人齐声怒吼,声浪冲天,震得黑雾都向两边散开了一瞬。
陈玄夜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眼里重新燃起来的光。那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认定了这事得做,哪怕死,也得往前迈那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但已经不疼了。
他右手握住短匕,缓缓拔出,刀身上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暗红。他将刀横在胸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盾修们重新归位,巨盾插地,形成一道铁墙。
符师组开始检查最后一轮雷符,三十六道,全部就绪。
药谷弟子将迷雾香分装成小包,挂在腰间,随时可投。
剑修正调整站位,警戒线向前推了五步,脚步落地无声,但杀意已现。
老阵法师拄杖立于中枢,眼皮低垂,像是在养神,可耳朵微微抖动,听着地底每一次震动的节奏。
陈玄夜仍站在防线中央。
他没后退,也没前进。
左手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
黑雾在前方翻涌,裂口深处的嗡鸣越来越密,震动频率已经逼近十息一轮。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也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商量的余地。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