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的左手指尖还贴着杨玉环的手背,两人闭着眼,呼吸节奏慢慢靠拢。外面的地底震动依旧十七息一循环,像老牛拉磨,不紧不慢地碾着时间。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堆余烬一闪一闪,灰里埋着几块没烧尽的木炭,偶尔“噼”一声,溅出一点红光。
他睁开眼,先看她。
她睫毛在动,不是睡着了,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你还记得守墟老人给我的那株灵草?”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安静,“那天我快撑不住,经脉乱窜,脑袋里跟有把钝刀来回锯似的。”
她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以为我要死了。”他咧了下嘴,笑得有点干,“结果听见琴声,就一下,心神稳住了。我还以为是老头子用了什么秘法。”
她终于睁开眼,侧头看他,眼神清得像山泉,“不是秘法。你经脉断了三处,气海翻涌,若不压住,半个时辰内就会爆体。我……把最后一丝月华之力顺着琴音送进你体内,替你续了半柱香的时间。”
他愣住,“所以那时候你就——”
“我知道你会死。”她接上,语气平静,“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左手腕内侧一道浅疤,“这是那天留下的?”
“嗯。醒来后发现的。当时还以为是火燎的。”
“不是。”她摇头,“是你强行运功冲关,身体自愈时留下的裂痕。能活下来,一半靠药,一半靠你命硬。”
他笑了,“那另一半,是你给的。”
她没否认,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微凉。
洞外黑雾翻腾,一道裂口深处忽然传来闷响,比之前重了些,震得岩壁簌簌落灰。两人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还有一次。”他忽然说,“暴雨天,咱们躲进那座破庙,屋顶漏得跟筛子一样,我用匕首把破席子钉在梁上,勉强挡了点雨。生火的时候,你把外袍脱了披我身上。”
“你不该在那种时候还管我。”她说。
“我说我不冷。”她轻声接上。
“可你手都青了。”他看着她,“嘴上不说,其实冻得直抖。”
“你也一样。”她望着他,“半夜咳得厉害,背对着我,以为我没听见。”
“我那是烟呛的。”
“你发烧了,额头烫得能煮鸡蛋。”
他一怔,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这么细?”
“我记得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包子呢’。”
“那会儿饿啊!”他瞪眼,“三天没吃东西,梦见自己在市集抢馒头,被狗追了八条街。”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肩膀微微颤,“你那时候还说,要是能活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市买十个肉包,蹲墙角吃完再算账。”
“说到做到。”他拍胸脯,“后来真买了,还是你请的客。”
“我哪有钱?是你偷摊主的。”
“那叫借!而且我还留了铜板!”
“五个铜板买十个肉包?”
“行情不一样!那天下雨,没人做生意,我砍价砍下来的!”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角泛起细润的光。他看着她笑,也跟着咧嘴,笑完又叹了口气。
“其实那天最暖的不是火。”他说。
“是什么?”
“是你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但一直没走。”
她沉默片刻,轻轻靠回他肩上。
“还有没有别的事?”她问。
“多的是。”他想了想,“你在华清池底第一次显形,穿白衣,头发散着,站水面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我那时候刚逃出天枢院,满身伤,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
“你拔刀要砍我。”
“谁让你突然冒出来!我还以为是武则天设的幻阵。”
“你一刀劈进水里,人直接栽进去,呛了半肚子池水。”
“那水有问题!滑得跟油一样!”
“那是月华凝露,凡人触之则失力。”
“那你早不说!害我在水里扑腾半天!”
“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你这是考验还是看热闹?”
“都有。”她轻声说,唇角还带着笑。
他又哼了一声,却没再争辩。两人静静坐着,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脸上,有点痒。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叫你名字?”她忽然问。
“记得。”他点头,“在昆仑墟外,雷云压顶,我被三道符锁捆住,动弹不得。你站在崖边,喊了句‘陈玄夜’。那一声之后,所有符咒全熄了。”
“不是我厉害。”她说,“是你的名字触动了月华命格的共鸣。你是唯一一个,能让它产生回应的外人。”
他转头看她,“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能救你?”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他又沉默了。
洞外,地底震动照旧,十七息一轮,稳定得让人安心。他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明天,或者下一刻,战斗就会开始。他们可能有人活不下,也可能全都走不出这片阴窟。
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些。
“你说,咱们要是早十年认识,会怎么样?”他忽然问。
“你还在市井偷包子,我在宫里弹琴。”她淡淡一笑,“大概永远不会遇上。”
“那我要是混进宫当侍卫呢?”
“你进不去。宫门禁制认气运,你那时候一身浊气,连门槛都跨不过。”
“那我练功,洗筋伐髓,变成高手呢?”
“等你练成,我已经入宫三年了。”
“那我就杀进去,把你劫出来。”
“然后呢?天下追兵,你带我去哪?”
“去西市。”他说,“先吃十个肉包,再去城外找片梨花林,搭个茅屋,你弹琴,我守门。谁来找麻烦,我就用这把匕首捅谁。”
她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你说这些话的样子,跟当年在破庙里说‘我要当天下第一’一模一样。”
“我一直没变。”他握紧她的手,“只是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起身,走到洞口,望了一眼外面翻滚的黑雾。良久,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衣袂轻扬,像一缕不愿归去的风。
然后她走回来,在他面前停下。
他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俯身,靠进他怀里。
他一愣,随即双臂收紧,将她牢牢抱住。她的发贴着他脖颈,带着一丝冷香;她的手搭在他臂弯,指尖微颤;她的呼吸落在他胸口,轻而稳。
他把脸埋进她发间,闻到了雨水、尘土和某种极淡的琴木味。他想起很多事——她第一次为他抚琴,他在火堆旁昏睡时她守了一夜,她在华清池底呼唤他名字时的声音,她在他快死时渡力相救的决绝。
原来他们早就绑在一起了。
不是命格,不是天意,不是什么狗屁预言。
是每一次他倒下时她伸手,是他拼命时她没退开。
是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瞬间,拼出了今天这一抱。
洞外黑雾依旧,地底闷响如常。
但他们不再数了。
因为有些话不必再说,有些誓无需出口。
他们都知道——这一抱,便是千山不改,万劫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