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压到两丈高时,大地震了一下,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爬。陈玄夜的膝盖还陷在焦土里,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死死攥着短匕,指节发白,虎口裂开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可里面还在渗血。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
刚才那几句传念耗得太多,脑子像是被人拿凿子掏过一遍,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头顶那玩意儿还没砸下来,地底的毒雾还在往外冒,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说明邪阵的力道还没泄完。
他闭了闭眼,把识海里最后一丝杂音压下去。
杨玉环那边安静了,他知道她听进去了。这就够了。现在轮到他自己来扛。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焦臭和腥气,呛得肺管子生疼,可这疼让他清醒。他用短匕撑地,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顶。右臂不听使唤,左肩借力,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从泥里拔出来的桩子,一寸一寸立了起来。
站稳那一刻,他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放松,是开战。
他目光扫出去,不再盯着头顶那张狞笑的脸,而是落在东南角的地缝上。刚才那一波冲击前,黑雾先在那里聚成了漩涡,像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然后顺着裂缝一路蔓延过来,带着毒焰和嘶吼。
不是随机的。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点。
“东南三丈!”他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可穿透力极强,“结盾先行!火系退后两步,水灵者前置!”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灰袍的修士本能地抬手甩出一面土盾,另一名水系女修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单膝跪地,掌心贴地,一层薄冰迅速在她身前铺开。
下一秒,黑雾炸开。
一股浓稠如墨的气流从东南角喷涌而出,夹着火星和尖啸,直扑防线。土盾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冰层咔嚓裂开,但硬是挡下了七成冲击。后方几个原本站位靠前的火修被热浪掀了个趔趄,好在退得及时,没被反噬伤到。
伤亡减了大半。
陈玄夜没看结果,只盯着那股黑雾退去的方向。它不是散掉的,是缩回去的,沿着原路钻进地缝,像是被什么东西收着。
有节奏。
他心头一紧,立刻转向西北方向。那边裂口不大,之前只冒过一次毒雾,容易被忽略。但现在他不敢赌。
“西北防备!”他又喊,“别盯东南!两边都看着!”
话音未落,西北角的地缝猛地一颤。
一道黑影从裂缝里窜出来,不是雾,是实体般的爪形气流,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一名年轻修士站在边缘,听到命令正要转身,却被幻音干扰,耳朵里突然响起熟悉的乡音:“阿弟,快回家吃饭……”他脚步一偏,竟朝毒雾走了两步。
陈玄夜眼神一厉,抄起短匕就甩了出去。
刀柄砸在他肩甲上,哐的一声响,人被撞得扑倒在地。痛感让他瞬间清醒,抬头看见那道黑爪擦着他头顶掠过,钉进后方岩壁,轰出一个碗大的坑。
“闭气!”陈玄夜冲过去一把拽他衣领往后拖,“左膝跪地!别看雾!”
那人哆嗦着照做,脸色发青,显然是吓狠了。
陈玄夜没多说,把短匕抽回来,插回腰间。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新裂的缝隙。温度比其他地方低,灵气波动也怪,不是乱窜,是一下一下,像心跳。
“不是随机……是有节律。”他低声说。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黑脸,那东西还在盘旋,似乎对刚才的失败有点迟疑。但它不会停,武则天也不会。刚才那一波攻击,更像是试探——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防线哪里最弱。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各派精锐东倒西歪,有人靠在石柱上喘气,有人抱着伤臂蜷在地上,还有几个已经昏过去,被同伴拖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但他们都没走,也没放弃,哪怕只剩一口气,手里的符、剑、印还捏着。
这就够了。
他走到中间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脚踩上去,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分四组!”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每组盯一个方位,主攻东南,防备西北!轮流换防,别死守一个点!”
没人说话,但有人开始挪动。
一名年长的土系修士抹了把脸上的灰,站起身,主动走到北侧:“我守这边。”
“你协调。”陈玄夜指着他说,“有情况立刻喊。”
那人点点头,没问为什么是他,也没质疑指挥权。刚才那几声命令,救了三条命,足够让人信服。
阵型开始变了。
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有了章法。东南角提前布盾,西北设预警,西南和东北各留机动人手,随时支援。火修不再冲前,水灵和土系前置,形成双层缓冲。
陈玄夜站在中央,没再喊话。
他闭了会儿眼,把呼吸调匀。刚才强行站起、连番下令,体力消耗极大,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估计是之前被震伤的。但他没管,只把注意力全放在地上那些裂缝上。
他蹲下,重新摸了摸那道东南裂缝。
这一次,他数着。
一息、两息……第三息时,黑雾又开始聚。
果然。
每三次普通冲击后,必有一次突变攻击,方位不定,但频率固定。而且每次攻击前,地缝会有轻微震动,像是邪阵在“吸气”。
他睁开眼,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黑雾又开始翻滚了。
他没出声,只把手举起来,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片区域。
黑雾越聚越浓,漩涡成型,毒焰升腾。
就在它即将爆发的瞬间,陈玄夜猛地挥手:“结阵!”
四组人同时动作,土盾升起,冰墙凝结,符纸点燃,灵力交织成网。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犹豫。
黑雾轰然炸开,撞上防线,发出一声闷响。
但这次,没人倒下。
冲击被挡住了大半,只有两人被余波掀翻,很快就被拉了回来。
陈玄夜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缝,黑雾正在缓缓缩回地底,像是被打断了节奏。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拼死硬扛的狠劲,而是冷静的算计。
他知道该怎么打了。
他缓缓拔出短匕,用衣襟下摆把刀柄重新缠好。布条松了太久,血浸透了好几层,现在裹上去,勒得虎口更疼,但他不在乎。
他蹲下身,指尖再次触地。
这一次,他不只是感受频率。
他在等。
等下一轮冲击,等那个节律再次出现,等确认这不是巧合,而是破绽。
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腐臭和凉意。
他不动,像块石头。
身后,各派精锐也都静了下来,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全都盯着自己的方位,手握武器,灵力蓄势待发。
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地缝里,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
陈玄夜抬起头,看向远方那片翻涌的黑云。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