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站在青岩上,脚底还残留着地面震颤的余波。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他脸上,像谁在拿刀刮他的神经。他没动,不是因为怕,是脑子刚转完一圈,还没来得及喘气。
刚才那一瞬的清明还在心头飘着——他知道这阵要“呼应”,知道武则天踩的那三步是引子,也知道杨玉环是柴,她是火种。可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也打不穿这层铁壳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虎口裂开的地方已经结了血痂,指节发僵,像是被人用铁丝缠住了一样。刚才那场拼杀耗得太多,灵力没剩几成,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但他不能歇。长安城外百里,华清池底下压着一个人,而这里,高台上的符核还在笑。
它真的在笑。
每七息一轮,紫光准时爆一次,三点暗纹依次亮起,节奏稳得不像话。没人动手,它自己走。就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趴在那里舔牙,看你还能怎么折腾。
“不能再等。”他咬牙,从岩上跃下,落地时膝盖一软,硬撑着没跪。
各派精锐散在四周,有的盘坐调息,有的拄剑喘气,脸上全是灰败色。刚才那一波妖人冲得太狠,五个人倒了,三个吐血,剩下的人眼里也没光了。他们不怕死,可怕死得没意义。你砍十个妖人,阵法不动;你炸一道墙,紫光更亮。这种仗,打到天亮也没个头。
“听令。”陈玄夜声音不大,但够狠,“三点联动节点,集中攻击。”
有人抬头,眼神懵了一下。
“你说啥?”一个使雷符的老道抹了把脸上的汗,“再轰那三处?刚才不是试过?”
“试过,但没用对劲。”陈玄夜指向高台,“它靠的是‘呼应’,咱们打断不了人,就先断它的‘应’。三处暗纹是通道,一起炸,让它接不上气。”
老道皱眉:“听着像回事……可咱们刚才雷火剑气全上了,顶多让它抖两下。”
“那是没掐准时间。”陈玄夜盯着紫光流转的间隙,“等它亮第二道的时候动手,卡在第三道之前,把它憋死在半路。”
众人互看一眼,没人说话,但手里的家伙都动了。
雷符画符的画符,火印凝息的凝息,三个方向悄悄布位。陈玄夜站到东侧凸岩上,手按短匕,眼睛死盯着第一道红光闪起的瞬间。
来了。
第一道亮。
地面微震。
第二道亮。
空气嗡鸣。
“就是现在!”他吼。
三道术法同时出手——
雷蛇撕空,火浪扑地,剑气如虹斩落三点!轰的一声,整个阴窟猛地一颤,蛛网状裂痕自高台底部炸开,紫光剧烈闪烁,几乎要灭。有那么半秒,所有人都以为成了。
可下一瞬,紫光回涌,比之前更盛,三点暗纹不仅没熄,反而连成一线,月牙形空位一闪,嗡地一声共鸣,反震之力直接掀飞三人,雷符师滚出七八丈远,口吐黑血。
“操!”有人骂。
“白费力气。”另一人扔了剑,坐在地上喘。
陈玄夜从岩上跳下,走到裂口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地缝。热的,还有股腐臭味,像是地下埋了十年的棺材板被撬开了。他收回手,掌心一片漆黑,擦都擦不掉。
“不行。”他低声说,“太硬。”
没人接话。
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过了会儿,一个土系修士站起来:“换招。挖根。”
“挖哪?”
“阵基下方。这玩意儿再邪,也得扎根。我从底下松它骨头。”
他说干就干,双手拍地,泥土翻涌,像活了一样往深处钻。很快,一条地道成型,直通高台正下方。五名土修联手掘进,半个时辰后传来消息:找到了,主符核有一根黑色石柱插进地脉,粗如殿柱,深不见底。
“炸它。”陈玄夜下令。
破山锤、震地雷、地脉钉全砸了进去。爆炸声闷在地下,整座阴窟晃了三晃,碎石簌簌落下。片刻后,地道塌了,烟尘散去,紫光依旧,甚至更稳了些,仿佛刚吃了顿补药。
“它吸了能量。”有人颤声说。
“不是吸,是转化。”陈玄夜盯着高台,“你打它,它当饭吃。”
士气彻底垮了。
一个年轻弟子把符箓往地上一摔:“还打个屁!咱们这点手段,在它眼里就是挠痒痒!”
“退吧。”另一个长老模样的人开口,“留得命在,另想法子。”
“退?”陈玄夜猛地转身,眼神像刀,“你们退一步,长安百万百姓就得替你们死。妖人不会停,武则天不会睡,这阵一天不破,杨玉环就一天在底下熬!你们告诉我,退到哪儿去?后山喝茶等天亮?”
没人吭声。
“它还能笑,就说明还没死透。”他一步步走向高台前方三丈处,声音低下来,却更狠,“那就还有机会。”
他停住,拔出短匕,反手在掌心一划。
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想试试禁术——以血为引,强行干扰阵法频率。这是找死的招,市井混混打架都不这么玩,可他实在没招了。
刚举起手,肩膀就被死死拽住。
“别犯傻!”身后两人扑上来把他拉后几步,匕首脱手落地,血滴在地,冒起黑烟,旋即被紫光吞没,连个泡都没冒。
“你死了,谁来收尾?”一人吼他,“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也就是个会拼命的愣头青!”
陈玄夜没挣,也不说话,就盯着那块地看。血没了,黑烟散了,阵纹照常亮,七息一轮,一分不差。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拼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妖人,流了这么多血,结果连让这破阵打个嗝都做不到。
“真他妈瞧不起人。”他咧了下嘴,嗓子哑得不像话。
他又试了别的。
封印符贴主符核表面,瞬间化灰。
破灵石投进月牙位,落地无声,阵纹反亮三分。
轻功高手冒险跃至高台边缘,想抠一块阵砖下来,刚碰到边角,整个人被紫光弹飞,脊椎撞岩,当场昏死。
他们试了七种方式,换了五套打法,从正面强攻到侧面迂回,从远程打击到近身破坏,甚至连最蠢的——一群人齐喊咒语扰乱节奏——都试了。
全败。
邪阵稳如老狗,紫光跳得欢快,像在给他们鼓掌。
“它在笑。”有人喃喃道,“真的在笑。”
陈玄夜站在原地,浑身是汗,衣服黏在背上,冷得像冰。他看着高台,看着那三点暗纹又一次亮起,看着紫光又一次暴涨,看着自己这群人像一群苍蝇一样扑来扑去,最后累死在墙上。
他急。
不是怕输,是怕来不及。
他知道杨玉环在等,知道她能感觉到他,知道她也在拼,可她动不了,他也破不了。这种明明看见门在哪,却怎么都推不开的感觉,比挨一刀还难受。
“再来。”他说。
“还来?”有人苦笑,“拿头来撞?”
“换思路。”他抹了把脸,“刚才我们都在打‘形’,接下来……试试打‘空’。”
“打空?”
“月牙位是空的。”他盯着那个位置,“它需要呼应,那我们就送个假的回应进去——哪怕只是一瞬,只要能乱它节奏,就有机会。”
没人动。
他们累了,伤了,信不过了。
他也不逼,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捡起一块碎石,运力一掷。
石头飞向月牙位。
落地。
无声。
紫光照常跳。
他眯眼。
还是不行。
他站在那里,手垂着,背挺着,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桩。风吹不动,雷劈不倒,可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但他不能倒。
身后还有人看着,长安还有人活着,华清池底下还有个人等着。
他抬头,看那紫光又一次亮起。
七息一轮。
三点成阵。
中间空着。
缺的到底是什么?
动作?咒语?还是……非得由她亲自回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旧伤里。
疼。
真实。
他还活着。
阵法还在笑。
那就继续打。
打到它笑不出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