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还在滴。
一滴,砸在铁剑门老者的肩甲上,顺着裂开的皮肉滑进伤口。他没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紫光蔓延的祭坛,手里攥着半截炭笔,另一只手按在铺开的粗麻布上——那是他们从快脚帮弟子包袱里翻出来的唯一能写字的东西。
陈玄夜站在他身后半步,右手搭在短匕柄上,指节发白。他没再看那颗跳动的符核,也没去盯那些蒙面妖人。这些人还在干活,动作机械,像被线扯着的木偶。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声咳嗽已经惊了对方的神。现在冲上去,就是拿命填坑。
他得想办法。
“都别靠太近。”他压低声音,嗓音像是砂石磨过铁板,“三丈为界,谁越线,我亲自踹出去。”
话是冲着身后说的。几个术士学徒正猫着腰往前蹭,手里捧着残破的罗盘和卷边的符纸,想测阵眼气流。听见这话,一个个缩脖子收腿,退回岩壁凹处。
陈玄夜扫了一圈。能站着的不到十个。快脚帮剩两个,一个断了左臂还吊着,另一个右腿打着临时夹板,走路一瘸一拐;铁剑门三人里,老者还能撑住,另两人靠着石柱闭目调息,嘴角还挂着血丝;术士组最惨,只剩三个学徒勉强清醒,其中一个鼻孔还在渗血,拿袖子一抹,继续低头画图。
没人喊累,也没人问下一步怎么走。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拿主意。
可这玩意……根本不像人摆的阵。
“老铁。”他转向铁剑门那位,“你见过这种纹路吗?”
老者摇头,把炭笔往嘴里一叼,腾出手抠了抠地上一道紫痕。“不像五行流转,也不合八卦方位。你看这些线——”他用指甲划过几道交错的刻痕,“这边是顺时针绕三圈,那边又逆着走五步,来回打结,跟狗啃过似的。”
“但它们亮的时候有顺序。”断臂散修蹲在一旁,声音沙哑。他是半路加入的游方客,左臂齐肘而断,右手指尖缠着布条,上面沾满墨灰。“我记了七次脉冲,每次都是东南角先亮,然后跳到西北,再回中轴偏左……不是乱来的。”
“那就是有规律?”有人问。
“是有,但看不懂。”散修冷笑,“就像你知道狗要叫,可听不懂它骂谁。”
陈玄夜没笑。他盯着地面那些纹路,脑子里转得飞快。市井混久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来。偷钱袋得看人走路姿势,抢摊贩得挑城管换班空档。打仗也一样,敌人强,你就得找缝钻。
可眼前这阵……连缝在哪都不知道。
“画图的继续画,测气的盯频率,记步的别漏一次闪。”他下令,“谁发现不对,立刻出声。不准猜,不准试咒,更不准碰地上的东西。”
刚才有个术士学徒不信邪,伸手去摸一条紫纹,结果光一闪,整个人往后弹了三尺,七窍冒血昏过去,现在还躺在后头喘气。
不能再折人了。
他转身走向角落,那里堆着几块碎石和半截断裂的旗杆——是之前突破防线时缴获的战利品。他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地上划拉起来。
不是画全阵,太复杂。他只挑中间那段连通符核与主纹的线路,一笔一笔描。
三丈外,那群蒙面妖人仍在忙碌。端陶盆的换了人,扛兽骨的依旧沉默。他们不说话,不动怒,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同一个点上。
陈玄夜忽然停笔。
他发现了件事。
这些妖人……换岗的方式不对。
正常轮值,总有交接动作,比如点头、递物、站位微调。但他们不是。一个人走开,另一个直接出现在原位,仿佛凭空替换。而且位置分毫不差,连手里捧的东西角度都一模一样。
“你们看那边。”他低声招呼,“注意那个端盆的。”
几个研究阵法的人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他刚才站那儿,现在站这儿。”陈玄夜指着地面两处痕迹,“可我没见他走过中间这段路。”
“兴许是躲我们视线?”快脚帮的年轻人嘀咕。
“不可能。”散修眯眼,“咱们一直盯着。他前一秒在东侧柱子旁,后一秒就在西侧台基上,中间隔着五步空地,没人移动。”
“所以……”铁剑门老者缓缓抬头,“他们不是在修阵。”
“是在喂阵。”陈玄夜接上。
空气一下子沉了。
喂阵——意味着这个阵本身是活的。它需要东西维持运转,而这些妖人,不过是送饭的仆役。
难怪纹路长得像血管,符核跳得像心脏。
“那就不是破的问题了。”术士学徒声音发抖,“是杀。”
“对。”陈玄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得让它断粮。”
可怎么断?
这些人源源不绝,就算杀光这一批,难保没有下一批。而且谁知道这阵有没有自我修复能力?万一你刚毁一段纹路,它自己又长出来……
他重新蹲下,在地上补了几笔。
这次他改了方向。不再研究“怎么破”,而是问:“它要什么?”
“灵气?”有人猜。
“生魂?”另一个接。
“都不是。”陈玄夜摇头,“要是吸灵气,早把咱们这几个残兵败将抽干了。要是吃人,也不会等到现在。”
他盯着那颗黑色符核,看着它又一次脉冲,紫光随之明灭。
“它在等什么信号。”他说,“或者……等某个人出现。”
没人接话。这句话太邪门,可偏偏没人觉得荒谬。
就在这时,负责记录频率的术士学徒突然抬头:“第三次了!”
“什么第三次?”
“符核闪烁间隔——刚才第一次是七息,第二次是六息半,这次是六息整!”他语速飞快,“它在加快!”
陈玄夜猛地看向祭坛中央。
果然。那些原本缓慢流动的紫光,此刻已开始微微震颤,像是绷紧的弦。
他回头,一把抓起地上的短匕,刀尖指向所有人:“都停下嘴,睁大眼。接下来每一秒,可能都是线索。”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水珠落地的声音,和远处那颗黑色心脏,越来越急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