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主帐的旗杆,陈玄夜还没坐下。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压着西北角那支红签,指尖微微发烫。昨夜传令兵跑断腿才把人凑齐,现在各派高手一个没少,全挤在帐子里,连呼吸都比平时沉。
赵无归第一个进来,靴子上还沾着露水,一瘸一拐走到右侧位置,没说话,只朝陈玄夜点了下头。他身后跟着两个青城弟子,手里捧着新绘的岗哨布防图。柳七娘紧随其后,素袍扫过门槛,袖口暗纹在光下一闪,她径直走向地图,目光落在渭水上游那条废弃水渠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让人查过这条渠?”她问。
“查了。”陈玄夜终于开口,“三天前夜里有火光,今早探子摸到焦土和半截符纸,烧得不干净。”
孙踏云从东南角冒出来,脚步轻得像猫,手里攥着一份传讯快报:“我那边六个眼线轮守,昨夜子时确实看见黑影进山,方向正是终南山背阴坡古墓群。他们没敢跟,怕打草惊蛇。”
雷猛最后一个到,门框差点被他肩膀撞歪。他往中央一站,像根铁柱子落地,环视一圈:“人都齐了?那就别磨嘴皮子了——西北那点要是真炸开,咱们现在不动手,等她布完阵,就只能跪着喊娘娘饶命。”
韩九指冷笑一声,抱臂靠在角落:“你当她是摆摊卖炊饼的?龙脉节点哪是你说炸就炸的。她要真敢大动,朝廷早就乱了。我看这动静,八成是诱我们出去,好在半道上包饺子。”
“所以才要把所有可能都摆上桌。”陈玄夜抽出一支新笔,在布防图侧边展开一张空白卷轴,“昨夜二级战备令下去后,青城加密三轮岗哨,铁剑门丹药分发完毕,快脚帮传讯网重建完成。诸位都没含糊,说明心里都清楚——这不是虚惊。”
他顿了顿,笔尖点在地图上新增的两处标记:“渭水上游水渠,宽三丈,深两丈,三十年没人清淤,但最近淤泥有翻动痕迹。终南山古墓群入口塌了一半,可里面石阶有新鲜脚印,且指向同一个墓室。这两地,三天来每夜都有火光,时间与灵气波动完全同步。”
帐内安静了几息。
赵无归忽然开口:“如果她是借这两地做跳板,往龙脉节点输力呢?水能载气,墓能藏阴,一阴一阳,正好搭桥。”
柳七娘点头:“我也这么想。但她不会只靠自然之物。肯定有人在两端施法接引,否则波动不会这么稳。”
“那就得断她的桥。”雷猛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带断刀堂二十精锐,今晚就摸过去,先把水渠那段炸了,看她还怎么跳!”
“你炸了,她换路。”韩九指冷冷道,“她要的就是你动手。一旦我们暴露行踪,她在长安城外埋的伏兵就能顺势杀出。到时候不是我们在攻,是她请君入瓮。”
孙踏云搓着手,声音压低:“补给也是问题。咱们营地离西北六十里,突袭队伍来回至少四个时辰,途中万一遇伏,后援跟不上,人就没了。”
“那就不能只走一路。”陈玄夜提笔在卷轴上画出三条线,“第一策:多路佯动。快脚帮从东线放烟雾弹,制造主力东进假象;断刀堂从南面绕山,做出包抄姿态;真正主攻由青城和铁剑门联手,趁乱突袭水渠,炸毁关键段落,切断供能链。”
赵无归眯眼:“她要识破呢?”
“那就用第二策。”陈玄夜笔锋一转,“在通往龙脉的三条要道上布反灵阵。材料我已经让后勤备好,全是废阵残片改的,不起眼,但能吸震。等她发动时,我们反向引爆,把她的力道炸回去。”
柳七娘眼睛一亮:“这一招狠。她聚势越猛,反弹越大,搞不好自己先遭反噬。”
“风险也大。”韩九指盯着地图,“反灵阵一旦提前触发,等于白送她一条通路。而且布置需要时间,至少六个人同时到位,中途不能断联。”
“所以第三策最稳。”陈玄夜写下最后一条,“派三名轻功顶尖的好手,潜入古墓群,找到施法者,扰乱节奏。不求杀人,只求拖慢。外面我们强攻配合,逼她顾此失彼。”
雷猛咧嘴:“这才像话!光守不攻,骨头都要发霉。”
“我不是让你们现在就选。”陈玄夜收笔,将卷轴钉在地图旁,“明日她若攻东线,我们就用甲策牵制;若动北脉,启乙阵反制;若虚晃一枪南袭,自有丙队伏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袋子都装满,等她出招,再掏合适的那一袋。”
赵无归低头看着新图,忽然道:“水渠那段,我可以亲自带队。青城有三个老阵师,懂土系破阵,今晚就能把炸点标出来。”
“我派人盯古墓。”柳七娘接过话,“终南轻功最好的两个弟子都在,一个擅匿踪,一个会听壁,足够混进去探路。”
孙踏云咬牙:“传讯网我再加三倍人手,确保五里一哨,一刻钟一报。”
韩九指依旧冷脸,但语气松了些:“反灵阵的材料分配我来把关。哪些能用,哪些得改,天黑前给我名单。”
雷猛直接站起身:“我现在就去点人,半个时辰内拉出二十个能豁命的。”
“都不用急。”陈玄夜抬手止住众人,“计划可以定,但动作必须隐。所有人回营后只说‘例行巡查’,不许提突袭、炸阵、潜入这些词。传令用新口令,七云蔽日之后,每日辰时换一组天象暗码。谁泄了风,我不问他是不是奸细,直接按通敌办。”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在册子上写下第一条修订指令:“即刻起,各派依新补充方案修订布防细节,子时前呈报修订图至我帐中。传令兵候命,随时准备传递紧急符讯。”
赵无归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随从立刻跟上。柳七娘收起卷轴,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地图,眼神沉得像井水。孙踏云站在原地又琢磨了几息,才快步追出去。韩九指最后一个挪步,走前仍盯着反灵阵标注点,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眼里。雷猛临走前狠狠锤了下门框,震得帘子晃了三晃。
帐内只剩陈玄夜一人。
他没动,笔还在手里,墨汁滴在册子边缘,晕开一小片黑。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地图上,那支插在长安西北的红签,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把刀,横在关中的咽喉上。
他抬起左手,轻轻按了下右臂。这一次不是酸胀,也不是刺痛,而是一阵麻木,从肘部缓缓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底下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