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箭楼残骸上的积雪又厚了半尺。陈玄夜站在断柱旁,左手按在腰间短匕上,右手搭在额前,眯眼望向敌营方向。他的睫毛已经结了一层霜,呼出的气刚冒出来就冻成白雾,贴着脸颊往下坠。他没动,像一尊被风雪雕出来的石像,只有指尖偶尔颤一下,那是感知风向的微调。
半小时前,敌营那边传来了三声短促的铜锣响——不是进攻信号,也不是撤退令,更像是某种集结的暗语。紧接着是脚步声,密集、错乱,不像列阵,倒像是有人在来回跑动。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咒语吟诵,断断续续,被风撕碎了,只留下几个音节飘在空中。
陈玄夜听出来了。那不是战前动员,是布置。
他缓缓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布条,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敌营地形图,是昨夜俘虏咬牙画的,右下角还标了个“帅帐”,旁边打了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三秒,把布条折好塞回怀中,转身跳下残垣。
脚落地时,左腿一软,膝盖砸进雪里。他闷哼一声,没叫人扶,自己撑地站起,拍掉裤管上的冰碴,径直走向东侧那顶临时搭起的议事棚。棚子是用几块破盾和油布拼的,风一吹哗啦响,里面点着一盏劣质兽油灯,火苗晃得像个快断气的人。
剑修老齐正靠在角落打盹,听见动静睁眼:“头儿?还没歇?”
“睡不着。”陈玄夜抹了把脸,“敌营有动静。”
老齐立刻坐直:“多少人?”
“不知道。”陈玄夜摇头,“但他们在动脑子,比动手可怕。”
棚子里陆续进来几个人:北境符师阿秃,耳朵冻得发紫;西域僧人觉明,盘坐在地,掌心贴着一枚铜铃;还有南岭三剑中的老二和老三,一个拄剑喘气,一个抱着手臂抖得像筛糠。
“都来了?”陈玄夜环视一圈,“说正事。武则天要变招了。”
众人一静。
“不可能吧?”阿秃搓着手,“昨夜刚败,伤亡过半,哪来的力气再攻?”
“她不是要攻。”陈玄夜指了指脑袋,“是要破。破我们的阵,破我们的心。她不动则已,一动就得见血。”
觉明睁开眼:“你察觉到了什么?”
“声音不对。”陈玄夜低声道,“风往这边吹,我能听见他们传令的节奏。三短一长,是调度精锐的暗号。还有术士聚阵的脚步声,集中在西南方,那是我们防线最薄的地方。”
老齐皱眉:“你是说……佯攻左翼,实打右翼?”
“有可能。”陈玄夜点头,“也可能反过来。但她一定会选我们最松懈的时候动手。”
阿秃吸了口冷气:“可咱们现在谁都不松懈啊。”
“有人松懈。”陈玄夜眼神冷下来,“我刚才路过南岗,看见两个散修蹲在掩体后烤火,聊着战后想去长安吃碗热汤面。他们忘了,命要是没了,连面汤都喝不上。”
棚内没人接话。
陈玄夜走到中央,抓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划出三道线:“从现在开始,三层哨岗轮值。东线由剑修登高瞭望,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盯住敌营帅帐方向。南线归符师,放纸鸢巡空,定时回传标记。中路由觉明师兄牵头,用‘心印术’连通各岗意识,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共享。”
觉明合掌:“可行。但我等功力有限,连通人数不能超过七人,否则反噬伤神。”
“那就七人一组,分三班。”陈玄夜干脆道,“每组设一名哨首,有权决定是否摇铃示警。铃响三次,全军戒备;五次,立即集结。”
老齐问:“万一误报呢?”
“误报总比漏报强。”陈玄夜冷笑,“宁可多喊十次,也不能让她钻一次空子。记住,我们现在不是在打仗,是在等她出招。她不动,我们就守;她一动,就必须第一时间摁下去。”
阿秃犹豫:“可这么盯下去,兄弟们撑不了几天。灵力耗损不说,精神也绷不住。”
“那就缩短换防时间。”陈玄夜道,“两刻钟一换,每人每天最多值守四轮。剩下的时间必须闭眼休息,不准闲聊,不准走动,更不准擅自离岗。”
老齐咧嘴:“你这是要把我们都变成木头桩子。”
“桩子也好过尸体。”陈玄夜看着他,“你想站着,还是想躺着?”
没人再说话。
陈玄夜收起木棍,拍了拍手:“现在分任务。老齐带人去东岭最高处搭瞭望台,加厚挡风板。阿秃准备二十只纸鸢,天亮前全部升空。觉明师兄今晚主持第一轮心印连通,我亲自参与。”
“你要亲自盯?”觉明有些意外。
“我不放心。”陈玄夜淡淡道,“她是武则天,不是街头混混。她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蛮力,是算计。我得亲眼看着,才能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算我们。”
众人领命散去。
陈玄夜没走,留在棚子里,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匕,轻轻擦了擦刃口。裂痕又深了一分,几乎要断。他用布条缠了几圈,重新挂回腰间。
风更大了。
他走出棚子,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月光根本透不下来。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偷袭——没人看得清,没人听得准,连心跳都容易被风盖过。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沿着防线走了一圈,挨个检查哨位。东岭上,老齐带着两人正在加固瞭望台,木板咔咔作响;南坡下,阿秃蹲在地上调试纸鸢机关,嘴里骂着“这破玩意儿飞不高”;中路掩体里,觉明已盘坐入定,铜铃放在膝上,手指轻搭铃绳。
他停下脚步,对旁边值守的年轻剑修说:“换防时间记准了,别早也别晚。差一刻钟,敌人就能冲进营地。”
年轻人点头:“明白。”
“还有。”陈玄夜指着敌营方向,“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先报哨首,不准擅自行动。谁要是逞英雄冲出去,我不杀他,也得把他绑在旗杆上冻三天。”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陈玄夜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他走到高地边缘,停下,双手拄匕,目光死死锁住敌营深处那片模糊的灯火。
他知道,她在看。
他也一样。
这一夜,谁都不能眨眼。
凌晨寅时,第三轮哨岗交接完毕。陈玄夜站在箭楼残骸旁,身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件白袍。他的脸几乎冻僵,但眼睛依旧清醒,盯着远处那一片沉寂的敌营。
忽然,东南方一只纸鸢猛地偏转方向,急速下坠。
陈玄夜瞳孔一缩,抬手就要摸铃。
就在这时,纸鸢在半空炸开一团红光——是阿秃设的预警信号,表示“发现移动目标,数量不明”。
他没动。
因为紧接着,心印铃轻震了一下。
觉明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非主力调动,约三百人,携带轻械,行进缓慢,疑似诱敌。”
陈玄夜松了口气,放下手。
果然是试探。
他抬头看向天空,另一只纸鸢已悄然转向,继续巡航。
风仍在刮。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把插进大地的刀,等着对方露出真正的破绽。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