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霜气,刮过断崖边缘的焦土。陈玄夜靠在一块半塌的石墙后,指尖捏着一撮被冻裂的泥土,轻轻一捻,碎成冰屑。
他眯眼望着敌营方向。
那边灯火没灭,反而越来越多。铁匠铺的锤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有人在敲更鼓——不是报平安,是催命。
“还没睡啊?”他低声说,嗓音沙哑得像磨刀石擦过铁皮。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急,是练过轻功的人压着步子走来的节奏。来人一身灰袍,脸上蒙着符纸改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
“陈头儿,左翼探回来了。”灰袍人喘着气,“西边林子有动静,不是风刮树,是人踩冰。轻骑在集队,没打火把,但马蹄裹了草垫,走一步滑两步。”
陈玄夜点点头,没回头。
又一人从正面防线下来,披着刀盾门的旧斗篷,肩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旗杆。“前阵的兄弟说,对面开始搭高台了,一排排的,上面缠红符纸。听着不像要攻,倒像……要唱大戏。”
“雷鼓阵。”陈玄夜吐出三个字,手指在腰间短匕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响。
第三个人是从右坡摸回来的,满脸烟灰,手里拎着一段烧焦的铁链。“东坡底下开了道石门,黑衣人在往外拖东西。那玩意儿通体赤红,四个轮子,车头雕的是骷髅吞火——是炎骨战车!他们真敢用这个?”
帐内顿时一静。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几位高手都闭了嘴。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身上旧伤,那是二十年前南疆之战留下的,当时一句顺口溜传遍江湖:“宁挨天雷劈,不闻焚霜炮。”
陈玄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霜渣,走进主营帐。
帐子不大,几张破案拼成沙盘,上面堆着石头当山,稻草作林,中间划了一道白线,代表战场中轴。他蹲下,拿根树枝拨弄东坡位置,把一块炭块摆在林间空地。
“他们想三路并进。”他说,“正面雷鼓扰神,左翼绕后断退路,右翼焚霜炮专打寒域核心——目标不是我们,是杨玉环的冰莲根基。”
“可她现在还在撑着。”药王谷那位断臂弟子咬牙包扎完,抬头说,“只要她不倒,寒域就在,敌军就不敢上前。”
“问题是,”符师老头咳嗽两声,嘴角渗出血丝,“她能撑多久?刚才那一波寒流,我看她脸色比霜还白。再强的力量,也得有命使。”
“所以武则天才选这时候动手。”陈玄夜冷笑,“她知道我们累,也知道她撑不了太久。她不怕耗,就怕我们反应快。”
“那你说怎么办?”剑修汉子把剑插在地上,“避?逃?还是硬碰硬?”
“都不是。”陈玄夜站起来,盯着沙盘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们说,最怕火的东西是什么?”
众人一愣。
“是水?”有人试探。
“是冰。”他摇头,“是最怕火的——也是最能让火自爆的。”
他拿起一根枯枝,在东坡路线画了个圈。“炎骨战车靠火奴驱动,车身储有‘熔心膏’,遇空气即燃。但它有个死穴——温度骤降时,内部压力失衡,会炸。”
“你是说……用寒流反灌?”阵法师眼睛一亮。
“对。但她一个人控不住那么远。”陈玄夜看向众人,“所以我们得帮她——不是去救,是去引。”
帐内安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设伏?”灰袍人缓缓开口。
“不止是伏。”他把枯枝折成三段,分别放在左、中、右三处,“我们要让她以为我们在守,其实我们在钓。她派三路兵,我们就摆三路阵——全是虚的。真正杀招,藏在东坡林子里。”
“具体怎么打?”刀盾门老者沉声问。
陈玄夜伸手一指左翼:“你带十个轻功好的,今晚就出发。沿西谷边缘埋绊马索,每隔十步洒烟雾粉,再挂几面破鼓,风吹就响。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正在仓皇设防。”
老者点头:“诱敌生疑。”
他又点正面:“你,结‘龟甲阵’,五层盾,三层符。不许出击,不许喊话,敌人擂鼓你就闷头扛,擂得越狠,你越要装死。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撑到极限,只等最后一击。”
正面守将咧嘴一笑:“演怂我最在行。”
最后,他看向右翼:“至于真正的反击部队——我要三十个不怕死的,精通导灵术的,潜入东坡密林。等战车一出,立刻以冰棱为引,把寒流导入车体缝隙。记住,不是硬抗,是借力打力——让他们的火,烧穿自己的壳。”
帐内沉默了几息。
然后,一个接一个,高手们站起身,抱拳领命。
“我去左翼。”
“正面交给我。”
“右坡伏击队,算我一个。”
陈玄夜看着他们依次走出营帐,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没动,依旧站在沙盘前,盯着那条金色路线——正是武则天画出的进攻轴线。
他伸手,慢慢抹掉沙盘上代表敌军推进的红粉,又用指尖蘸了点水,在东坡位置画了个小圈。
“你想乱中取胜?”他低声说,“可我偏要让你——乱中被破。”
帐外,风渐止。
远处敌营的锤声仍未停歇,反倒越来越密,像是千军万马正往战车上钉铆钉。
但他这边,已无一人喧哗。
各派高手归队整备,有人检查绳索,有人调配符墨,还有人默默把遗书塞进怀里,只留一句:“打赢了,记得替我喝一碗庆功酒。”
陈玄夜解下黑氅,搭在案角。他抽出短匕,就着火光打磨刃口,一下,又一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空中那抹白衣的身影。
她还在那儿站着,脚踏冰莲,霜雾缠身,像一根不肯弯的旗杆。
他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他也知道,明天 sunrise 的时候,阳光能不能照进来,不在武则天嘴里,也不在战车上——
在他们手里。
他放下匕首,拿起一张空白令符,在上面写下三个字:
**“诱、阻、炸。”**
然后吹干墨迹,将令符放进信鸽笼。
鸟翅扑棱一声,冲入夜空。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青灰。
天快亮了。
他的拳头缓缓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