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把卷起的令旗往腰带上一插,大步走下高台。脚底踩着焦土,每一步都带起一层灰。西谷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处断木还在冒烟,风一吹,卷着黑灰打旋儿。他没回头看,只对副尉说:“传信的人出发没有?”
“三路轻骑,一刻钟前就走了。”副尉跟在身后,声音压得低,“北岭、东原、南坡,每人一面染血战旗,按您说的,见旗如见令。”
“好。”他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刚动,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两支小门派的队伍正从侧岭下来,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显然是刚从外围哨点撤下来的。他们远远看见陈玄夜,脚步一顿,有人喊了一声:“是陈将军!西谷打赢了?”
陈玄夜勒住缰绳,抬手从马鞍旁解下一块黑布包裹的东西,猛地抖开——半截漆黑幡角垂落,上面用暗红符文绣着扭曲的篆字,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天枢院先锋帅车上的黑幡。”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昨夜埋伏在西谷的,不是山匪,不是流寇,是武则天亲封的‘镇北军’。现在,他们的头领脑袋挂在谷口,旗在我手上。你们问我赢没赢?我告诉你们——赢了!而且是正面破阵,不是偷袭,不是侥幸!”
人群静了一瞬。
接着,有个瘸腿的老道士突然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吼出一声:“好——!”
这一声像点着了引线,四周顿时炸开。有人跳起来挥刀,有人拍着胸脯大笑,还有个年轻弟子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嘴里念叨:“老天开眼了……终于有人敢跟她硬碰硬了!”
陈玄夜没笑,也没再多说。他只是把黑幡重新裹好,绑回马鞍,然后调转马头,朝云台岗方向奔去。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往主帐聚集。消息像野火一样烧过群山。北岭剑宗来了三个执事,药王谷派出了两名长老,连一向散漫的游侠盟也来了七八个领头的刀客。他们原本各自为营,谁也不服谁,可今天站在一起,目光全都盯着那面被鲜血浸透的战旗。
云台岗的校场早被清空。中央搭起一座临时高台,底下密密麻麻站满了各派高手。陈玄夜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八成。他没急着上台,先走到角落,从亲卫手里接过一份战报,扫了一眼,随手塞进怀里。
“伤亡三百以下,歼敌两千三。”他低声念了一句,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焰腾地窜起,照亮他半边脸。
他这才走上台,不居中,不抢位,站在侧前方,抱拳一圈:“诸位,今日召集大家,只为一件事——西谷之战已毕,敌先锋全灭。捷报在此,我不想多说功劳归谁,因为每一具尸体,都是咱们的人拿命换来的。我想说的是——武则天不是铁板一块,她也会错判,也会中计,也会输!”
台下一片寂静。
一个白须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是药王谷的大长老,声音沙哑:“陈少侠,一胜固然可喜。可武皇坐拥百万兵,天枢院遍布天下,妖族虎视眈眈。你今日赢了一场伏击,明日她若亲征,大军压境,你拿什么挡?”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陈玄夜看着他,没躲,也没怒,只问:“老前辈,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做?是现在就散伙,各自逃命,还是咬牙撑下去,赌一把翻身的机会?”
老人没答。
他继续说:“我知道很多人怕。我也怕。怕死,怕辜负,怕打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站着。可正因为怕,才更要往前冲。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不求你们立刻相信我能赢,我只问一句——你们愿不愿意,再信一次少年热血?信一次我们这群无根之人,也能掀翻一座庙堂?”
说完,他摘下腰间短匕,往台上一插,刀柄嗡嗡轻颤。
没人说话。
三息之后,一声刀响。
一个独臂刀客走上前,拔出自己的刀,狠狠拄地:“我信!”
又一人起身:“我药王谷,愿随陈将军!”
“剑宗在此!”
“游侠盟,刀不出鞘则已,一出必见血!”
一声接一声,像雷滚过山谷。最后整个校场都在吼,兵器砸地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陈玄夜站在台上,风吹动他的黑氅,猎猎作响。他没笑,也没抬手压阵,就那么站着,任那股声浪把自己托起来。
等声音渐歇,他才开口:“传令——全军点燃烽火台,每座山头升三柱狼烟,告诉十里八乡:我们赢了第一仗,还要赢第二、第三!文书即刻起草檄文,抄送各县,贴满城门。让百姓知道,朝廷之外,还有人在替他们拼!”
命令一道道下达。
他又命人抬来一根空旗杆,立在校场最高处。
“这杆旗,现在是空的。”他指着它说,“等哪天我们真的灭了武皇,推平天枢院,我会亲自写两个字——‘太平’,升上去。那一天,我不许任何人低头,所有人都得抬头看!”
全场轰然应诺。
有人当场磨刀,有人开始清点兵器,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围在火堆旁,一边啃干粮一边兴奋地比划战术。一个满脸雀斑的小子嚷道:“下次别让我守后方了!我要冲最前面!”
陈玄夜听见了,只笑了笑,没拦。
他知道,这种劲头一旦起来,就压不住了。
他转身走下高台,对副尉说:“各部休整两日,备粮砺刃。下一战,我不再设伏,要正面迎她大军。”
副尉愣了一下:“正面?”
“对。”他抬头看向远方,“她不是喜欢掌控全局吗?那就让她亲眼看看,什么叫不怕死的打法。”
太阳已经偏西,云台岗的影子拉得很长。
各派高手陆续散去,回到营地整顿人马。篝火一处处亮起,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烤肉和铁锈混杂的味道。有人开始唱歌,调子粗犷,词却豪气冲天:“一刀斩龙首,千里不留行——”
陈玄夜站在岗顶,望着群山环抱中的联军大营。
灯火渐次亮起,像星子落了人间。
他摸了摸怀里的战报残页,指尖蹭过烧焦的边缘。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翻飞。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卷令旗,展开一角——旧划痕还在,新添的那道也清晰可见,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
他没多想,把旗重新卷好,插回腰间。
远处,最后一道狼烟升上天空,笔直如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