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被掀帘带进来的风压得一斜,陈玄夜抬手挡了挡,没看是谁进来。他正站在长桌前,手指按在羊皮地图上那条用红笔画出的狭道中段。
“人齐了?”他问。
没人答话,但脚步声停得整整齐齐。七道身影重新围拢过来,和昨夜不同的是,这次没人坐下。符师站在最前头,袖口还沾着昨晚埋弟子时蹭上的黄土;剑修把剑横在臂弯里,眼神比昨夜稳了三分;阵法师摘了面具,露出一张布满旧伤的脸,盯着地图看了足足十息,才低声说:“你说吧。”
陈玄夜点头,没废话,直接开口:“前线诱敌,由弓弩手和轻步队组成游阵,假装溃退,引大军入谷。地形我们熟,他们不熟——进了山谷,就是死地。”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下桌面,“第二线,炸山断路。符师你带人提前在两侧山壁设陷阵,等主力一半进去,立刻引爆。石头砸不死,也得把他们堵死在里面。”
符师冷哼一声:“我门下只剩二十四个能动的,炸药要现配,时间不够。”
“药料我出。”医修从人群后站出来,拎起脚边的竹篓,“太阴草、赤硝粉、雷公藤根,够炸三座山头。昨晚我就让人磨了。”
符师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陈玄夜继续:“第三线最难。妖族秘术若要发动,必借阴气节点。有三处:华清池底古井、东垣山脊裂隙、还有北坡废弃祭坛。必须在开战前,把镇石埋进去。”
“我去。”阵法师直接说,“我带五个人,走地下暗渠。但得有人拖住巡哨。”
“卜师的人能掩护。”一直沉默的卜师提了提灯笼,“子时换岗,风向偏西,适合放烟雾弹。”
陈玄夜看着他们一个个接话,语气还是平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局,是大家的命。谁负责哪块,自己认领。改不了的,现在就说。”
没人动。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昨夜那张战术图,但多了几处批注。阵法师写的月相周期、医修标的安全路线、连剑修都在边上画了个箭头,写着“此处可藏伏兵”。
“你们提的,我都加了。”他说,“我不是来指挥的,是来搭台的。台塌了,大家一起摔。”
符师忽然笑了下:“市井出身又怎么了?我师父当年还在菜市场卖过符水呢。”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压了半夜的闷气总算散了些。
陈玄夜也笑了一下,随即抽出短匕,刀刃出鞘半寸,在掌心轻轻一划。
血珠冒出来,他没擦,直接按在地图中央。
“我不争名,也不立旗。”他说,“这一战,没有主帅。我要去的地方,是最危险的北坡祭坛——那里离天枢院最近,九成概率回不来。谁要是觉得我躲后面,现在就能砍了我。”
帐内静了一瞬。
然后,剑修拔剑,同样在掌心一划,血滴落在地图上,正好盖住陈玄夜的手印。
“算我一个。”
符师紧跟着按下手掌:“老子活了六十岁,还没见过敢拿命赌的疯子。陪你疯一回。”
一人带头,其余人陆续上前。医修咬破指尖,卜师割开手腕一道小口,阵法师干脆用匕首在胸口划了个十字,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七道血痕落在地图上,像一张刚织好的网。
杨玉环一直坐在角落,抱着琴没动。直到最后一人落血,她才缓缓睁眼,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
“铮——”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耳朵一震。那张羊皮地图上的血迹,竟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串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
可这一声琴音,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陈玄夜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眼神依旧清冷,但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信任,是托付。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明天夜里,所有人出发。任务完成,我们在长安城门口碰头。完不成……就别回来了。”
“行啊。”符师咧嘴一笑,“到时候我坟头给你烧个统帅帽。”
“你那坟头先留着。”陈玄夜扯了下嘴角,“我还等着你请我喝庆功酒。”
帐外风大了起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议事厅里的影子投在墙上,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人形,而是一团拧在一起的黑影,像一群准备扑出去的狼。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士卒换岗。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笑骂了一句,接着是盔甲碰撞的轻响。
帐内,各派高手开始自发聚堆讨论细节。符师拉着阵法师讲炸阵的时机,医修和卜师蹲在地上画路线图,剑修独自站在地图前,一遍遍比划着埋伏的位置。
门户之见还在,但已经不重要了。
陈玄夜退到帐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漆黑的营地。远处,几个士卒正往马车上搬药箱,动作麻利,没人喊累。一面残破的战旗插在土堆上,风吹得它哗啦作响,旗角撕开了,露出里面缝着的一块补丁——是某个门派的标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街头抢饭吃的日子。那时候,谁都不信谁,抢到一口热汤就得躲进墙角猛灌,生怕被人看见。可现在,这些人明明可以逃,明明可以装伤避战,但他们站在这儿,流血签字,像要把命绑在一起。
“你觉得他们真信你?”杨玉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让他们觉得,这仗能赢。”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抚了下琴弦,又是一声轻响,像是回应。
帐内突然传来争吵声,是符师和阵法师在争炸山的时间点。一个说要等敌军七成进谷再爆,另一个坚持五成就动手,怕夜长梦多。
“吵吧。”陈玄夜笑了笑,“只要不是吵着要跑,怎么都好。”
杨玉环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风卷着沙粒打在帐篷上,啪啪作响。
像鼓点。
像倒计时。
帐内灯火通明,人影交错,地图上的红线被反复描深,血迹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条条爬动的虫。
陈玄夜站在门口,手搭在短匕柄上,没再说话。
他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地面,正好落在那幅断裂的黑色令旗残布上。
风一吹,那块布角轻轻一跳,滚进火盆。
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瞬,映得满帐通红。
青烟升起,顺着帐篷缝隙钻出去,融入北方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