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晨光落在石阶上,陈玄夜和杨玉环并肩走下废台。风还冷,但太阳已经爬上东边宫墙,把影子拉得老长。两人没再说话,昨夜的话说到那份上,再重复就是啰嗦。
回营路上,陈玄夜脚步越来越快。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誓言,也不是牵手那一刻的心跳,而是九河帮驻地那堆火、北山口闪过的符光、还有各派高手领令时的眼神——有信的,有疑的,也有等着看结果的。
他知道,光靠守不行。
正面硬扛,妖族五路突袭,人手对不上,时间也赶不及。真打起来,长安百姓第一个遭殃。他得想办法,把敌人引出来,捏住七寸打。
一进主营,他直接掀帘进了中军帐,连水都没喝一口,抓起沙盘边的木棍就开始划拉。
“叫人。”他说,“各派高手,半个时辰内到齐。”
传令兵应声而去。杨玉环站在帐门口没进,风吹着她的白衣,像一片云停在门边。
“你去歇着吧。”陈玄夜头也没抬,“这事儿得快,我怕夜里风向一变,消息就漏了。”
她没动。“你说的是哪一步?”
“不是哪一步,是整盘棋。”他放下木棍,抬头看她,“咱们一直想着怎么守,可敌人想的是怎么破。他们知道我们人少、心不齐,所以敢分五路压上来。那我们就别让他们选地方打——咱们自己定个场子,请他们进来。”
杨玉环皱眉:“你是说……放他们进来?”
“不是放,是请。”陈玄夜嘴角扯了一下,“还得请得够蠢,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各派高手陆续到了。有人披着甲,有人还带着露水,脸上都写着“一大早又来折腾”五个字。
陈玄夜没废话,直接指着沙盘:“城东三里外那片废弃校场,地势平,视野开,原本是练兵用的。现在没人管,杂草长得比人高。我想把它变成‘破绽’。”
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剑修老头拄着拐杖:“破绽?你是想让敌军从这儿突破?”
“对。”陈玄夜点头,“咱们故意在这儿露出防线缺口,拆几段栅栏,扔些烂兵器,再让小队人马装作仓促撤离的样子。晚上点几堆火,搞得跟守备松懈一样。”
符师眉头紧锁:“万一他们真打进来呢?这儿离东坊才多远?”
“他们不会全进来。”陈玄夜敲了敲沙盘边缘,“五路突袭是虚张声势,主力一定藏在其中一路。只要我们把这个‘破绽’做得够真,他们就会把主力调过来——以为能一击破城。”
医修长老冷笑:“然后呢?等他们杀进来,咱们拿什么拦?拿嘴劝他们回头?”
“拦?”陈玄夜笑了,“谁说要拦了?我是打算等他们走到一半,把门关上。”
他拿起五支黑旗,一支插在校场中央,另外四支分别埋伏在四周丘陵、林地、沟壑:“主攻部队一旦深入,四面伏兵立刻合围。他们前脚踏进校场,后脚就是死路一条。”
帐内静了几秒。
然后,那拄拐的剑修忽然笑了:“小子,你这是要把战场变成坟场啊。”
“坟场也好过乱葬岗。”陈玄夜说,“咱们人少,拼消耗拼不起。不如赌一把,用脑子换命。”
杨玉环这时走进来,站到他身边:“我能用太阴之力布一层‘影纱结界’,遮住伏兵的气息波动。术法探查很难发现。”
符师眼睛一亮:“要是再加上隐匿符纹呢?我这边可以连夜加绘,三层叠加,保证连鬼都嗅不出味儿。”
“那就这么办。”陈玄夜拍板,“我亲自带队去校场做假象布置,你们各自回去挑精锐,天黑前完成潜伏部署。记住,动作要轻,别惊动飞鸟走兽——敌人耳目多的是。”
洪老头摸着胡子:“你就不怕他们识破?”
“怕。”陈玄夜实话实说,“所以我只赌一次。这一招只能用一回,成不了,后面就得靠硬拼。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没人再质疑。
各派高手陆续起身,有人抱拳,有人点头,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时稳。
帐里只剩陈玄夜和杨玉环。
“你真觉得他们会来?”她问。
“不一定。”他说,“但只要有一半可能,就值得赌。他们要是不来,说明他们更谨慎,那咱们就换个打法。可他们要是来了……”他顿了顿,“那就说明,他们也觉得我们好欺负。”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变了。”
“嗯?”
“以前你做事,靠的是胆大命硬。”她声音很轻,“现在你开始算计了。”
陈玄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旧伤,掌心有茧。“活久了,总得学会点新东西。”
两人出了帐,外面已经开始集结队伍。轻骑三队,共一百二十人,全是各派挑出来的机灵角色,会演戏,也敢拼命。
出发前,陈玄夜回头看了一眼主营方向。阳光照在旗帜上,映出一道斜影,正好落在他脚前。
他迈步跨过去,翻身上马。
一行人直奔城东。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土道上的闷响。到了校场,他亲自带人拆防御工事,砸断箭垛,把锈刀断枪撒在泥地里,还让人故意留下几串凌乱脚印,通向远处荒林。
“看起来像逃兵干的。”副将蹲在地上检查,“连鞋印都歪了。”
“就是要像。”陈玄夜站在高坡上扫视全场,“今晚点三处篝火,轮流换位置,别让火堆烧太久。记住,不是真守,是装守。”
日头偏西时,伏兵已全部到位。丘陵藏剑修,林地埋符师,沟壑伏弓手,高地设医帐。杨玉环立于校场西北角,双手结印,一层淡不可见的薄纱缓缓铺开,如同夜雾浮地,悄无声息地罩住了整片区域。
“成了。”她收手,气息微滞,但无大碍。
陈玄夜走过去:“辛苦。”
“该说辛苦的是你。”她看着他满身尘土的脸,“接下来,等鱼上钩?”
“等。”他点头,“而且得等得安静。”
队伍开始收整归城。他最后看了一眼校场——残甲散落,篝火未燃,风吹草低,一切如常。可他知道,这片空旷之下,已经埋好了刀。
回程路上,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杨玉环走在旁边,一句话没说。陈玄夜手按在腰间短匕上,指节发烫。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也知道,今天的事,已经做完了。
马蹄声渐远,城门在望。
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像披了件旧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