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山脊线染成铁青色,陈玄夜的靴底已经踩碎了第三块浮石。他没停,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指节在眉骨上蹭了蹭,顺势扫了一眼身后三步远的白衣身影。
“你真不用回去换双鞋?”他头也不回地问。
杨玉环脚尖轻点一块倾斜的岩面,裙摆掠过苔痕,像风吹过一片未落的雪。“这双走得挺稳。”
陈玄夜嘴角一抽:“我可不想回头还得背你下山。”
“那你得先追得上。”她声音不高,却顺着山风飘到了前头。
他闷笑一声,脚步加快。前方林子稀疏起来,地面开始泛出灰白的裂纹,像是干涸河床的皮肤。空气里那股味儿也重了——不是腐烂,也不是血腥,是某种东西被强行抽空后留下的空壳味,带着点铁锈和烧焦符纸混在一起的气息。
“到了。”他停下,蹲身按地。
掌心下的震动很轻,但频率不对。正常的灵脉跳动是沉稳的、有节奏的,像人睡着时的呼吸。而现在这股震感断断续续,偶尔还会猛地一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有人动过。”他说。
杨玉环走近半步,指尖微光一闪即逝。“阴气渗入脉眼,至少三个时辰了。”
“难怪沙盘没预警。”陈玄夜站起身,短匕已滑到手里,“探子只报‘异常’,还真留了活口给我们猜。”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一处塌陷的土坑上。那里原本该是灵脉支流交汇点,现在却凹下去一块,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过又迅速冷却。
陈玄夜绕到左侧,贴着岩壁前行。他的左臂隐隐发烫,旧伤处像是有根针在慢慢扎进骨头缝里。他咬牙忍住,没去碰。
十步外,一道低矮的石梁横跨沟壑。他眯眼望去——石梁底部,有个黑影正伏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根寸许长的骨钉,正往地面凿。
“找到了。”他低声说。
杨玉环站在原地,双手交叠于袖中,不动声色。但她指尖的光晕已悄然流转,凝成一线极细的银丝,悄无声息地铺向地面。
陈玄夜猫腰前进,靴底压住落叶却不发出半点声响。他在距离石梁五步处停住,忽然抬脚踢起一块碎石,扔向右侧树林。
石头撞树,哗啦作响。
黑影一颤,猛地抬头。
就是现在。
陈玄夜暴起冲刺,短匕脱手飞出,直取对方咽喉。同时自己一个翻滚扑向侧方,右手已从腰后抽出一只青铜小匣——青阳符匣,昨夜亲手封印的最后一道纯阳火种就藏在里面。
黑袍人反应极快,抬手一挥,骨钉插入地面,一股黑气炸开,形成半圈雾墙。短匕撞上雾墙,发出“滋”的一声,竟被腐蚀出几个小孔。
“操!”陈玄夜骂了一句,翻滚中单手拍地,借力跃起,人在空中便掀开了符匣盖子。
一团赤红火焰腾地窜出,像条火蛇般扑向雾墙。
轰!
热浪炸开,雾墙瞬间蒸发,露出里面那张扭曲的脸——五官模糊,皮肤泛着尸蜡般的光泽,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灰雾。
“阴傀?”陈玄夜落地,稳住身形,“还挺会装神弄鬼。”
傀儡不开口,但地面突然裂开,三根骨刺破土而出,直刺他双膝与心口。
他侧身闪避,右腿擦过骨刺,靴面被划开一道口子。符匣仍在燃烧,他不敢松手,左手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张镇灵符,咬破指尖一抹,甩向地面。
“定!”
符纸落地生根,化作一圈金纹锁住方圆五步。傀儡动作一滞。
杨玉环就在这时出手。
她指尖轻点虚空,一道月牙形清光自袖中射出,不偏不倚落在傀儡头顶。那光看似柔和,却让傀儡全身剧烈抽搐,灰雾双眼骤然收缩。
“它靠地煞驱动。”她说,“切断源头。”
陈玄夜立刻明白。他一脚踩碎镇灵符形成的金纹,冲向石梁下方的脉眼位置。那里已被挖开一个小洞,骨钉插在中央,黑气正顺着钉身往地下钻。
“老子让你钻!”他怒吼一声,举起青阳符匣,直接砸向骨钉。
火焰与黑气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骨钉开始发红、软化,最终“啪”地断裂。
傀儡双膝一弯,轰然跪倒。
陈玄夜喘着粗气,一脚踩住它后颈,从腰间抽出另一把短匕,刀尖抵住它天灵盖。“谁派你来的?说不说?”
傀儡嘴巴张开,吐出的不是话,而是一缕黑烟。烟中隐约浮现一张人脸——惨白,无须,眼角有一道斜疤。
“不认识。”他皱眉,“但肯定不是街头跑单的野路子。”
杨玉环走过来,俯身看了眼那张脸。“杀意太整,是训练过的。”
“那就当哑巴处理。”他手腕一转,短匕捅进傀儡头颅。
噗的一声,黑烟四散,尸体迅速干瘪,最后缩成一具枯骨。
两人沉默片刻。
“它想干什么?”杨玉环问。
“不止是破坏。”陈玄夜踢了踢枯骨,“它是要把这条支脉变成阴窍,反向引流,把其他灵脉也拖下水。要是成功了,咱们布的‘静心结界’直接废一半。”
“所以必须补脉。”她走向脉眼位置,蹲下身,指尖凝聚一滴露水,在空中画了个符。
符成,轻轻落下。
露水触地,发出轻微的“嗤”声,随即化作一圈波纹扩散开来。裂缝边缘的焦黑痕迹开始褪色,露出底下微微发亮的石纹。
陈玄夜从行囊里掏出几片镇灵石,按八卦方位嵌入四周。每放一块,石片都会微微震颤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
“成了?”他问。
“暂时。”她收回手,“能撑三天。之后得重新加固。”
他点点头,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不是汗,是刚才那一阵灵气对冲时被震出来的冷液。
“下次别一个人冲这么前。”她说。
“你是统帅还是我是?”他咧嘴一笑,“再说,我不冲,等你弹琴把它听哭?”
她没理他这茬,只是盯着远处山林,眉头微蹙。
“怎么?”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他笑了:“你这才想起来?这片林子从咱们进来就没鸟叫过。”
“我不是说鸟。”她声音低了些,“是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
陈玄夜立刻绷紧,左右扫视。但他什么都没发现。风是顺的,树叶动得自然,地上影子也没歪。
“你是不是闭关太久,神经绷太紧了?”他故作轻松,“要不回去再睡一觉?”
她瞪他一眼。
他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传信兵呢?”
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卒连忙上前:“在!”
“回主营,报北岭支脉遭袭,已击退敌方探子,脉眼暂稳,需两日内调工匠来重铸封石。”他顿了顿,“再让厨子炖锅肉,统帅我饿了。”
士卒应声而去。
杨玉环看着他:“你就不能严肃点?”
“严肃有用吗?”他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摘下帽子扇风,“刚才那一战,我要是犹豫一秒,你现在就在给人收尸了。活着的人,就得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不然迟早疯。”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他身边,也靠着岩石坐下。
阳光终于穿破云层,洒在两人身上。她的白衣泛起一层淡银光晕,像是披了层薄霜。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力量越强,就越该沉默。因为说什么都不重要,做才是关键。”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侧头看他,“你说的荤段子,其实也挺提神的。”
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声惊起远处一群山雀。
她也笑了,很浅,但眼睛亮了。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是巡逻队的联络信号。
陈玄夜立刻站起,手按短匕。
哨音只响了一次,随后归于寂静。
“正常?”她问。
“不该这么早。”他眯眼望向山道,“他们还有半个时辰才轮换。”
她缓缓起身,指尖再次泛起微光。
两人并肩立于地脉高台,俯瞰山势。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陈玄夜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远处林中,一道黑影悄然退入树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