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撕开山雾,训练场的黄土已经被踩成了泥浆。
副官抱着那柄新出炉的短剑疾步走来时,陈玄夜正站在高台边缘,左手腕上的布条渗出暗红。他没接剑,只扫了一眼交接册子,点头:“试用名单呢?”
“按您说的,挑了三队轻伤未愈但还能动的。”副官低声,“都饿着肚子,就等您一声令下。”
“那就别让他们等。”陈玄夜抬脚踹翻了鼓架旁的铜锣,“当啷”一声炸响,全场一震。
“所有人!列阵!负重沙袋十斤起步,穿障五轮,阵型轮转三回——现在开始!”他声音沙哑,却像刀劈进凝滞的空气里。
士卒们从地上爬起来,没人说话,也没人动。有个年轻兵腿还在抖,昨夜加练到快二更,今早卯时又起,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陈玄夜看在眼里,没骂,也没抽鞭子。他自个儿跳下高台,拎起一对沙袋绑在肩上,大步冲向第一道木障。
他跑得不快,姿势却标准得像教科书:低身过坎、侧跃断墙、单手撑地翻沟,动作干净利落。跑到第五轮时,左臂旧伤扯开,血顺着布条往下滴,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
最后一个翻滚落地,他喘着粗气站直,回头看向队伍:“你们觉得这叫狠?我十三岁在码头扛麻包,一天三百趟,倒了就被人拿竹竿抽醒。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辛苦了’,只有一句‘再不动,饭也没了’。”
人群里有人低头解沙袋绳结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累。”他抹了把汗,混着血在脸上划出一道,“可你们知道城外那些村子现在什么样吗?前天斥候带回个娃,六岁,爹娘被妖火烧成炭,他就抱着那堆黑疙瘩睡了三天。不是我们挡在这儿,明天躺下的就是你老家的娘,是你还没娶进门的媳妇。”
没人说话。风卷着尘土打旋,远处传来乌鸦叫。
“我不是要你们当英雄。”他拍了拍胸口,“我要你们活着回去。活到能喝酒吹牛,能抱孩子,能在炕头听老婆唠叨。但想活命,就得比昨天多撑一刻钟,多练一招防身术。不然上了战场,死的不只是你,还有你身后那一整村喊你名字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观训台,不再看他们。
片刻后,一个老兵默默捡起沙袋,套上肩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脚步声重新响起,沉重,缓慢,却一步步踏进泥地里。
太阳爬上中天时,训练场已是一片焦灼。
沙袋磨破了布裤,露出膝盖上的淤青;有人跑着跑着跪倒在地,咬牙爬起来继续冲;几个昆仑派教官来回巡视,见谁动作变形就一脚踢正,毫不留情。陈玄夜坐在台边石墩上,手里捏着块干饼啃,眼睛盯着场中每一处细节。
“第三队阵型散了!”他突然开口。
副官立刻吹哨鸣停。
“你们三个,刚才轮转时慢了半拍。”他指着三人,“为什么?”
“……腿软。”一人低头。
“不是腿软,是心软。”陈玄夜站起身,“你觉得差半拍没事?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喘口气。你慢这一瞬,兄弟就得替你挡刀——他若死了,他婆娘孩子怎么办?”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重新绑紧了腰带。
午后的训练加了新项目:模拟夜袭。
教官们拉起黑布遮住日头,场中点起火盆模仿火海。士卒们蒙眼穿行,靠听觉和记忆找路。有人大喊着冲错方向,撞进泥坑;有人蹲在地上不敢动,被同伴拽着往前拖。
陈玄夜走到一处障碍区,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这里少了一根绊索。”他对副官说,“补上。我要他们学会——连呼吸声变了都要警觉。”
副官犹豫:“会不会太狠?”
“狠?”他冷笑,“等他们真碰上妖魔,才知道什么叫狠。现在多吃一口苦,将来少流一斗血。”
夕阳西斜,最后一轮冲刺开始。
全员负重三十斤,绕场十圈。前七圈还能跑,第八圈开始有人踉跄,第九圈几乎全是爬。到最后一百步,全场只剩粗重喘息和拖沓的脚步声。
陈玄夜站在终点线前,看着他们一个个扑过。
最后一个兵是早上顶嘴的那个年轻人,他几乎是滚过去的,脸朝下栽进土里,手还死死抓着沙袋一角。
陈玄夜弯腰,把他翻过来,拍了拍脸:“还活着?”
那人咧嘴一笑,满嘴是血:“……活着。”
全场静了几秒,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加餐!肉汤!”
立刻有人跟着吼:“明天破纪录!碗要双倍大!”
笑声、骂声、咳嗽声混成一片。有人瘫在地上捶腿,有人互相搀扶着往营房挪,脚步歪斜,背却挺得笔直。
陈玄夜没笑。他让副官记下每人成绩,宣布明日破纪录者加一碗肉汤,然后转身走向器械棚,检查今日损耗。
教官们陆续收工,有人嘀咕:“这帮小子,总算有点兵样了。”
茅山来的老道士擦着符笔,哼了一声:“还是软骨头,经不起真战。”
“经不起也得经。”陈玄夜接过他递来的记录册,翻了翻,“但他们肯练,就还有救。”
暮色四合,训练场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几盏风灯摇晃,照着满地脚印和断裂的木桩。
副官走来,低声问:“接下来去哪?”
陈玄夜望了眼山腹方向,那里有条隐秘通道,通向闭关的密室。
他没回答,只是披上大氅,左手习惯性按了下短匕——伤口又裂了,血慢慢洇出来。
“我去看看她。”他说完,迈步走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