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陈玄夜站在北段高台,脚边是昨夜留下的炭笔图纸,风一吹,纸角翻了两下,像要飞走。他没去按,只是盯着东方那片平地——雾散了,草枯了,连鸟都不叫了。
他知道,等的时间到了,看的人也该来了。
远处地平线开始抖动,不是风,是蹄声碾过来的震动。起初像是谁在地下敲鼓,闷着,压着,一下一下撞在人胸口。站他旁边的快雪剑修忽然吸了口气,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来了。”陈玄夜说,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划破布。
不是一队人马,是一片黑潮。武则天的大军从晨光里涌出,铠甲连成一片铁林,旌旗竖得整整齐齐,红底金纹,上头绣着“天枢”二字,在风里甩得啪啪响。前排是重甲步卒,盾牌叠成墙,后面跟着骑兵方阵,马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是整片大地都在被钉钉子。
陈玄夜眯眼数了三息,估算距离——五里,正处在弓箭极限射程外,敌军这是故意停的,摆阵、示威、施压,一步不乱。
他转身,手往下一压。
传令兵立刻举起红旗,三起三落。
城墙上顿时响起铁甲摩擦声。各派高手迅速归位:茅山术士从袖中抽出符纸贴在箭头上,昆仑弟子双手结印,地面浮起一层薄冰护住女墙;少林力士扛起巨木撞锤,蹲守在城门内侧。没人说话,没人问,动作熟得像吃饭喝水。
“弓手上垛,刀盾入位,听鼓而动。”陈玄夜再下令,声音平得像磨过石板,“没有我的命令,一根箭都不准放。”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尤其是那些新来的散修。大战之前最怕的就是乱放一箭,打草惊蛇,反而暴露火力布置。他不怕敌人强,怕的是自己人慌。
东段女墙,一名年轻术士手抖了一下,符纸差点落地。他旁边的老道士不动声色伸手扶住,低声道:“闭气,数心跳,七下一轮,稳住了就行。”年轻人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凝神。
陈玄夜沿着城墙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走过每一处垛口,目光扫过每一个守军的脸。有人低头避开,有人咬牙挺胸,也有人冲他微微颔首。他不说话,也不点头回应,只是路过时,手会轻轻搭在某人的肩上一瞬,又放下。
这动作比什么都管用。
西段箭楼,快雪剑修见他走近,低声问:“要不要派游骑出去探探虚实?”
“不用。”陈玄夜摇头,“他们就是来让我们看的。看人数,看气势,看我们怕不怕。咱们越安静,他们越摸不准。”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日光淡,是个适合打仗的阴天。风从护城河方向吹来,带着点湿气,正好盖住血腥味——要是真打起来,这点风能把血雾往敌阵里推。
他又往东看。敌军阵前缓缓推出几辆高车,车上立着望楼,显然是准备侦察城防。更有几队工兵模样的人开始丈量距离,记录坡度,连护城河的水深都在测。
“想得挺周全。”他冷笑,“可惜咱们昨晚加了三层地刺,还灌了油槽,就等着他们踩。”
话音刚落,敌阵中央鼓声响起,低沉缓慢,像是某种仪式的节奏。紧接着,一面金色大旗缓缓升起,旗面展开,上书一个“武”字,龙飞凤舞,杀气腾腾。
守城众人呼吸一滞。
那是天枢院的战旗,也是女皇亲征的标志。
陈玄夜眼神一紧,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短匕的刀柄。他知道武则天不会亲自来,但这面旗的意思很明白:这一仗,她盯着呢。
他忽然想起昨夜杨玉环的名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在华清池底沉睡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能想这些。统帅要是心里多了一丝软,底下的人就得拿命填。
“挂红灯。”他下令。
城墙上立刻有士兵将早已备好的灯笼挂起,通体赤红,不点火,只悬着,像一串未开刃的血珠。这是最高戒备信号,全城可见,无需言语。
他又下令:“禁声闭语,旗语传令,违者斩。”
命令传下去,整座长安城仿佛瞬间被掐住了喉咙。连巡逻的脚步都放轻了,只剩下风刮过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敌军越来越清晰的踏地声。
马蹄声近了,五里变四里,再变三里半。敌军前锋开始小跑,尘土扬起,遮天蔽日。他们没冲锋,只是试探性推进,像是在测试守军反应。
陈玄夜站在高台边缘,一只手搭在墙垛上,指尖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他盯着那片烟尘,脑子飞快转着:这个距离,陷阱还没进触发区;弓箭够不着;火油泼不了。对方就是在耗,在逼你先动。
他忽然抬手,指向东南角一处斜坡。
“那里,加一组听风哨,耳朵最灵的三个,贴墙趴下,听地面震动频率。”
传令兵立刻跑去安排。
他知道,真正的进攻不会从正面来。武则天用人海压阵,只是为了掩护真正杀招。要么是地道,要么是侧袭,要么……是从水路潜入。
他回头看了眼护城河。水面平静,浮萍微动,看不出异样。可越是这样,越让他心里发毛。
“通知水寨,所有暗桩睁大眼,水下若有异动,立即鸣锣三声。”他补充。
副将领命而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敌我双方就这么隔着三里对峙。一边是铁甲森然,步步逼近;一边是城楼肃立,静如死水。空气中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谁都清楚,只要一声令下,这根弦就会崩断,血就得溅出来。
一名昆仑弟子忍不住低声问身边同伴:“他们到底想干嘛?”
“等。”那人回,“等我们先乱,先动,先怕。”
“可我们也这么耗着,万一他们夜里偷袭……”
“那就等夜里。”对方冷笑,“反正咱们的灯笼、铜铃、沙包、火油,全准备好了。他们敢来,咱们就让他们知道,长安不是菜市场,想进就进。”
陈玄夜听见了,没制止,也没接话。这种时候,让底下人说两句牢骚,反而能泄火。真憋到开战那一刻才炸,那就晚了。
他重新看向敌阵。那面“武”字大旗还在飘,但位置没变,说明主将未动。前锋也只是推进到一定距离就停下,开始列阵。
这是标准打法:先以势压人,再以阵困人,最后以变破人。
“他们想让我们以为他们会强攻东门。”陈玄夜忽然开口,“所以才会把主力摆在明处,旗鼓喧天。”
身边一名老将点头:“正是。虚张声势,诱我分兵。”
“那就别分。”陈玄夜冷道,“所有后备力量,原地待命。谁要是擅自调动兵力,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告诉各段守将,哪怕看见敌军开始架云梯,没有我的令旗,不准放箭。”
众人一凛。
这是要把主动权死死攥在手里。
太阳爬得更高了些,照在铠甲上反出刺眼的光。敌军阵中开始有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紧接着,前排士兵齐声呐喊,声浪滚滚而来,震得城墙上的瓦片都在颤。
守军中有几个新兵脸色发白,手里的矛都握不稳。一名少年术士腿一软,跪倒在地,又被旁边老兵一把拽起。
陈玄夜快步走过去,站在那少年面前。少年低头,不敢看。
他没骂,也没安慰,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你爹妈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发抖,会不会心疼?”
少年身子一僵。
“会。”他哑着嗓子答。
“那你呢?”陈玄夜问,“你想不想活着回去,告诉他们你守住了长安?”
少年咬牙,点头。
陈玄夜拍了下他肩膀,转身走了。
他回到高台中央,手按短匕,双目紧盯远方敌阵。风吹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红灯高悬,鼓未响,箭未发,人未动。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仗,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