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废观主厅里还飘着昨夜灯油烧尽后的焦味。陈玄夜站在沙盘前,手指捏着一块刻了“西门”二字的木牌,轻轻往坊图边缘一摆,动作不大,却让围在桌边的几人全都静了下来。
快雪蹲在一边,靴子踩着长凳横梁,嘴里叼着根草茎:“炭车的事才过,她肯定不止这点动静。你说她真敢从西门硬闯?那地方墙矮是矮,可咱们只要点起烽火,整条青莲巷都能听见。”
“她不是来打城的。”陈玄夜把木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个红点,“她是来吓人的。炭车藏弩机,说明她在试我们反应——看我们慌不慌,乱不乱阵脚。”
茅山术士捻着袖口朱砂,眉头拧着:“可要是她真带大军压境,咱们这千把号人,守哪都不够填。”
“所以不能死守。”陈玄夜抬眼扫过众人,“咱们人少,但她也不敢全军突进。她怕的是——城里还有人敢动手。”
赵铁脊梁拄着刀鞘走近两步,腰板挺得笔直:“你的意思是,咱们不跟她拼城墙,拼巷子?”
“对。”陈玄夜抓起三枚小石子,分别落在沙盘三个位置,“第一层,虚张声势。派三十游骑在外围晃,见敌就跑,引他们进巷道;第二层,埋伏割裂。青莲巷窄,马进不来,他们只能步行推进,正好一截一截打;第三层,咱们退到义军大营,留百人守后门,随时接应反扑。”
快雪吐掉草茎,咧嘴一笑:“好家伙,你是想让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就是这个理。”陈玄夜点头,“她要的是七日内破城的消息传遍长安,咱们就偏不让这消息落地。她打西门,咱们就在青莲巷让她流血;她调兵,咱们就断她补给线。她越急,咱们越稳。”
茅山术士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东郊粮仓呢?火雷藏那儿,万一她一把火烧了咱们后路?”
“不会。”陈玄夜摇头,“火雷是吓唬人的。真炸了,伤的是百姓,朝廷名声就彻底臭了。她现在要的是‘平乱’,不是‘屠城’。所以火雷只是幌子,用来逼我们分兵去守。”
赵铁脊梁哼了一声:“那她还真把咱们当傻子耍。”
“她就是觉得咱们会怕。”陈玄夜声音低了些,“怕她调兵,怕她用火器,怕她背后有天枢院撑腰。可咱们不怕——咱们怕的是没人信还能赢。”
话音落下,厅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映在沙盘上,像是某条未燃尽的战线。
这时,屏风后传来轻微响动。众人转头,只见杨玉环缓步走出,一身素白衣裙,未施脂粉,手中抱着一只暗纹琴匣。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抚过匣面,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快雪下意识坐正了些,连茅山术士也收起了几分散漫。
杨玉环抬眼,目光落在陈玄夜身上,又缓缓扫过一圈:“我昨夜听了半宿更鼓,三更时分,西市方向有马蹄声绕了三圈才停。你们说她在试反应,其实……百姓也在试。”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谁家孩子半夜被惊醒哭闹,娘亲捂着嘴哄,生怕外面的人听见。谁家老头拄拐站在门口,盯着街角黑影,手里攥着菜刀。这些人都没逃,也没投降。他们等的不是大军进城,是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别怕。”
她话音落,没人接,却没人不动容。
赵铁脊梁猛地一拍桌子:“说得对!咱们守的不是墙,是人心!老子这就带人去青莲巷,挨家问清楚,哪家能藏人,哪家能递水送饭!”
快雪蹭地站起:“我去西市铁匠铺,他炉子底下那三把斩马刀,今天就得挖出来!”
茅山术士也不再犹豫:“我带两个弟子去查炭车,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在药铺囤积金创药——若有,必是内应。”
陈玄夜看着众人陆续起身,手按在短匕上,没动,只低声说了句:“记住,咱们不求杀多少人,只求让他们知道——进了长安,就没一条路是安全的。”
沙盘前重新热闹起来。各派高手围成一圈,手指点着坊图,争论哪条水渠最适合设绊索,哪个屋顶能架弓手。有人画标记,有人记路线,连最年轻的弟子都抢着领任务。
陈玄夜退后一步,靠在柱子边,静静看着。
杨玉环走到他身旁,轻声问:“你信能守住?”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我不信命,只信人。只要还有人愿意点灯,灯就不会灭。”
她没再问,只是将琴匣轻轻放在桌角,像放下一件信物。
这时,探子匆匆进门,抱拳禀报:“陈兄,南市那边来了个卖浆的婆子,说今早看见几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在水渠边转悠,鞋底沾着东郊特有的红泥。”
“三条路线都动了。”陈玄夜眼神一凛,立刻上前几步,抓起炭笔在坊图上划出三道斜线,“他们想三路并进,逼我们分散兵力。”
快雪皱眉:“那咱们怎么分?”
“不分。”陈玄夜冷笑,“他们走三路,咱们就集中打一路。选最弱的——北坡废弃马厩那条。那里地势高,他们以为易守难攻,其实是死地。咱们百人精锐埋伏两侧,等前锋一过,立刻封口,断其退路。”
赵铁脊梁点头:“妙!他们以为咱们人少会分兵,咱们偏集中打狠的。打疼一次,他们就不敢再冒进。”
“对。”陈玄夜将炭笔往桌上一搁,“每队伏兵配轻甲快刃,不许恋战,打了就撤,扰其军心为主。一旦交火,立刻点燃烽烟,第二梯队从巷道包抄,逼他们缩回官道。”
茅山术士补充:“我再画些迷踪符贴在巷口,夜里让他们分不清东南西北。”
快雪搓着手:“那就定北坡那队先动手?我带人去!”
“你不行。”陈玄夜摇头,“你太显眼。我亲自带队。”
此言一出,满厅皆静。
赵铁脊梁急道:“你可是主帅!怎能亲自涉险?”
“正因为是主帅,才更要让他们知道——我不躲在后面。”陈玄夜已经解下大氅,露出腰间短匕与绑腿利刃,“我若不死,他们就永远别想安心踏进长安一步。”
杨玉环站在一旁,没劝,也没拦。她只是低头打开琴匣,取出一张素弦古琴,轻轻摆在桌角。琴身无饰,却泛着温润光泽,像曾被无数个深夜抚慰过。
她指尖掠过琴弦,一声轻鸣,短促而清亮。
众人回头,她只淡淡道:“这一战,不为夺权,不为名利。只为让那些夜里不敢点灯的人,还能听见一声琴响。”
快雪忽然笑了,抓起胡饼塞嘴里:“行了行了,再煽情天都亮了。老子去磨刀了!”
赵铁脊梁重重拍了陈玄夜肩膀一下:“你带队,我带后援。别死,我还等着你请我喝庆功酒。”
茅山术士整理袖袍:“我去准备符纸,顺道查查哪个药铺掌柜最近买了大量止血草。”
人声渐起,脚步纷杂。各派高手纷纷离席,有的去召集手下,有的检查兵器,有的绘制联络暗号。沙盘前不再争吵,只有坚定的部署与无声的默契。
陈玄夜站在中央,看着一张张离去的背影,手慢慢握紧了刀柄。
杨玉环走到门口,回眸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像在说:我信你。
他点头回应,转身走向沙盘,最后确认了一遍埋伏路线。
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那张坊图上,正好盖住西门的位置。
屋外传来铁器碰撞声、马匹嘶鸣声、少年们喊口号的声音。整个义军营地开始运转,像一头苏醒的兽。
陈玄夜深吸一口气,将短匕归鞘,系回腰间。
他知道,这一仗,他们未必赢。
但他们,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