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太极宫的檐角刮过,卷起一片枯叶砸在窗棂上。屋内烛火未熄,映着墙上那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图,连护城河的波纹都画得清清楚楚。
武则天站在图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指尖发白。她没穿龙袍,只披了件玄色长衫,领口扣得严实,像是怕漏出半点软弱。桌上摊着三份军报,都是今夜刚送来的,墨迹还没干透。她一眼扫过去,眉头都没动一下。
“北衙三千精锐,已经调进东华门校场。”禁军统领跪在下首,声音压得极低,“刀甲配齐,弓弩上弦,马蹄裹布,不许喧哗。”
“很好。”她把朱笔往案上一搁,“破城弩呢?”
“十具巨弩组装完毕,穿心箭头今日午时出炉,玄铁含量七成,能破三层城墙。霹雳火雷也运到了东郊兵站,藏在旧粮仓底下,外头盖了稻草,没人看得出来。”
她嗯了一声,走到沙盘边。沙盘做得精细,连西市拐角那个卖胡饼的摊子都用小木牌子标了出来。她伸出手指,在西门位置轻轻一点:“就这儿。他们现在守得最松,每晚三更换岗,有半柱香的时间空档。”
禁军统领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问为什么非得是七日之内?”她转过身,眼神像刀子,“因为再拖下去,陈玄夜那小子就把各派拧成一股绳了。现在他刚有点威望,人心还不稳,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话音落,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来。”
一个黑衣人低头走进来,双手捧着个玉盒。他没走近,只把盒子放在门槛上,退后三步,转身就走,连呼吸声都没留下。
武则天走过去,蹲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三枚血玉符,红得发黑,像是浸过人血的老玉。她拿起一枚,在灯下照了照,冷笑一声:“终南山那几个老东西,躲了几十年,以为我不记得他们干过什么。当年要不是他们暗中助我夺权,我也不会留他们一条命。现在该还债了。”
她把玉盒合上,交给身后太监:“明早就派人送去阴谷,就说我要见他们,聊聊旧事。”
太监领命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她重新回到地图前,盯着太极宫正殿的位置看了很久。那里本该是她的寝宫,可她一次都没住过。太亮,太空,风吹进来呼呼响,像是有人在哭。
“不是镇压。”她低声说,“是清洗。”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划过图上的几处坊市——青莲巷、义军驻地、茅山临时坛场。每一处都被红圈圈了起来,像被钉住的猎物。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
她没让人点新蜡,任由旧烛一点点烧尽。火光摇晃,映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这时候,紫宸殿偏厅的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工部尚书,胡子抖得厉害,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
“陛下……妖术那事,真要请他们?那些人……不讲规矩,万一反噬……”
“你怕了?”她盯着他,“那你告诉我,你的破城弩能不能射穿一个会腾云的术士?你的火雷能不能炸死一条化形的蛇?”
工部尚书闭嘴了。
“我请他们,不是信他们,是用他们。”她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他们想要蜕骨丹,想迈入真妖境,我就给他们希望。但他们得先替我把长安城搅乱。等他们耗尽法力,自然有人收拾。”
“谁?”
“天枢院的人。”她嘴角一扬,“你以为我养那些暗桩,是为了看风水?”
工部尚书脸色发青,低头退出去。
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回椅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地脉图卷的一角,线条歪斜,像是小孩涂鸦,但仔细看,能发现那些线都在朝一个方向汇聚——华清池底。她盯着那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把纸揉成团,扔进烛火里。
火苗猛地窜高,照亮她整张脸。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倒像是三十许人,眼中有光,唇上有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杨玉环……”她喃喃了一句,又停住,“现在不重要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子。封皮上写着《龙脉命图残卷》。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有个名字被墨涂掉了,只露出半截“陈”字。她用指甲在那字上划了一下,冷笑:“你以为你能改命?命从来都是我写的。”
外面天色开始发灰,快亮了。
她把册子放回去,重新站到地图前。这次,她拿起了朱笔,一笔划下,从皇宫直指西门,再横切过义军营地,最后落在青莲巷的废庙上。
“七日之内。”她把笔尖按在废庙位置,用力戳下去,纸面破了个洞,“我要让整个长安都知道,谁才是这个天下的话事人。”
笔尖还在纸上,她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要亮了。
她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传令下去,今日早朝免了。所有宫门紧闭,没有令牌,一只鸟也不准放出去。”
太监应声退下。
她依旧站着,背影笔直,像根插在地上的旗杆。烛火终于灭了,最后一缕烟往上飘,绕着梁转了一圈,散了。
屋外,第一缕阳光照在太极宫匾额上,金漆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