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第一声鼓响还在风里滚着,陈玄夜的手指已经从沙盘边缘收了回来。他没动,但肩背的肌肉松了一寸——那是一种只有长期在刀口上爬行的人才懂的放松,不是疲惫卸力,而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事。
校场上的尘土还没落定,晨光斜劈下来,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几队义军正在整甲束带,铁片相撞的声音清脆利落。突然,一个身影从青城剑修的队列里踏出,靴底在石板上敲出一声脆响。
“陈兄!”那人拱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杂音,“连日调度,诸派皆服你谋略。可临阵统兵,不止靠脑子,还得看身手。若主帅被人一招挑翻,士气可就塌了半边天。”
陈玄夜转过头。是青城派第三弟子,外号“快雪”,以三尺青锋走天下,据说能在雨中斩断七根飘丝不断。此刻他站在阳光下,手里剑未出鞘,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
陈玄夜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腰间短匕上,轻轻一推,咔的一声归鞘。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到空地上,袖口一抖,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切磋而已。”他说,“点到为止,别伤和气。”
话音刚落,快雪已动。剑光如雪崩般倾泻而下,第一招就是青城绝技“破云十三式”里的起手杀招——“裂山”。这一剑讲的就是个快字,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只能硬接或闪避。
可陈玄夜既没拔刀,也没后退。他左脚往右前方滑了半步,整个人像是被风吹歪的树,偏偏就在剑锋即将贴颈的瞬间,脊背一拧,肩头一沉,整个人从剑影底下钻了过去,右手顺势在对方肘弯一点。
快雪整条手臂一麻,剑尖偏了三分,擦着陈玄夜耳侧划过,削下几根发丝。他人还没回过神,后心已被一只手掌轻轻拍了一下。
“三招。”陈玄夜退开两步,语气平淡,“你攻了三招,我拆了三招,没还手。”
全场静了两息。接着有人低声笑:“好家伙,这不是打不过,是压根没把他当进攻看啊。”
不等众人议论完,第二位挑战者已跃入场中。这人穿着茅山术士的灰袍,手里捏着一张黄符,脚下踩的是北斗七星步。
“陈某,试试这个。”他话不多,符纸往空中一抛,指尖掐诀,低喝一声:“五雷指!”
刹那间,空中电光一闪,一道臂粗的雷火自天而降,直劈陈玄夜头顶。这是茅山入门术法,威力不大,但胜在迅疾难防,专破轻功闪避。
可陈玄夜居然不闪。他反而往前冲了一步,在雷火将落未落之际,抬脚踢起一团尘土,正迎上那道雷光。“啪”的一声闷响,尘土炸开,雷火被中途截断,术法失效。
术士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再画符,陈玄夜已欺身近前,手指在他手腕内侧一扣,另一手搭肩轻推。术士踉跄两步,差点跪地,抬头时发现自己的符袋已经被解了下来,挂在陈玄夜手指上晃荡。
“你这符,画反了。”陈玄夜把符袋扔还给他,“朱砂用得太急,笔锋没藏住,灵气都漏了。”
术士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抱拳:“受教。”
这时候,少林僧人也站了出来。五十岁上下,光头锃亮,袈裟披身,走路无声。他是这次盟会中年纪最长的高手之一,号称“不动明王”,掌力能碎石成粉。
“贫僧不擅言辞。”他合十道,“只想看看,年轻一代的统帅,能否接得住老衲三掌。”
陈玄夜点头:“请。”
第一掌来得极稳,像山压过来,空气都被挤得嗡鸣作响。陈玄夜侧身滑步,借着他前冲之势,手掌贴在其臂肘外侧一送,僧人脚步顿挫,差点扑空。
第二掌更快,带着伏虎拳的震劲,掌风扫得地面尘土飞扬。陈玄夜矮身钻过,顺手在他后腰轻轻一拍,像是提醒他姿势不对。
第三掌是杀招,凝聚全身功力,双掌齐出,气势如潮。可陈玄夜竟迎着掌风冲了上去,在最后一瞬忽然矮身、转身、旋步,整个人像陀螺一样绕到他背后,双手虚按其背心,停住。
“前辈力道十足。”他喘了口气,额角终于渗出一层薄汗,“但我若真被打实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吐血。”
僧人缓缓收掌,转身看他,良久点头:“年轻人,你不是躲,是在读招。厉害。”
场边气氛变了。起初还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现在一个个眼神都认真起来。他们开始明白,眼前这个穿黑衣的年轻人,不只是会排兵布阵的谋士,更是真正从生死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义军老将,姓赵,外号“铁脊梁”,早年跟着先帝打过仗,一条左臂是假的,用精钢铸成,重达三十斤。他拄着刀走到场中,目光如钉子一样扎在陈玄夜脸上。
“我不服。”他嗓音沙哑,“你年纪还没我儿子大,凭什么站在这儿发号施令?今天我要亲手试你骨头有多硬。”
陈玄夜看着他,没笑也没辩解,只是缓缓拉开架势。
老赵动手毫无征兆。钢臂一抡,刀光横扫,带着破风之声。这一刀要是砍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断成两截。
陈玄夜往后跳了半步,避开刀锋最锐处,随即猱身而上,短匕依旧未出鞘,只用刀柄格挡、挑拨。两人交手十余合,刀光与身影交错如织。老赵越打越急,呼吸渐重,而陈玄夜始终守多攻少,脚步轻盈,像是在陪练。
直到某一刻,老赵一刀劈空,重心前倾,露出右肋空档。陈玄夜立刻提速,短匕虚晃一记,逼他回防,紧接着收手抱拳,退后三步。
“前辈体力未衰,招式纯熟。”他说,“我若再进,便是逼您认输,失礼了。”
老赵站着不动,胸口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他盯着陈玄夜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咧嘴一笑,把刀插进土里。
“好小子。”他拍了拍陈玄夜肩膀,“进退有度,不贪功,不逞强。这统帅……我认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接着,不知是谁先抱了拳,然后是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高手围拢过来,有的点头致意,有的直接拱手行礼。
陈玄夜站在原地,黑色劲装沾了些尘土,发带松了一截,但他站得笔直。没有人再质疑他的位置。
阳光照在校场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战鼓早已停歇,但新的节奏似乎才刚刚开始。
一个人走上前来,递给他一碗水。陈玄夜接过,仰头喝了一半,随手抹了把嘴。
“接下来怎么办?”那人问。
陈玄夜把碗递回去,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曾对他心存疑虑的高手们,最后落在沙盘方向。
“等消息。”他说,“敌人动了,我们就不算闲着。”